困意如敌军偷袭般突如其来,梅纳瓦尔忍不住打哈欠,便连忙捂住嘴巴。还不能休息,桌上仍有一大捆书信没拆封,身为秘书,他得替皇帝把紧要的信摘出来。然而近日饱受车马劳顿的身体并不罢休。刚憋回去一个哈欠,另一个就抢上来,连带着眼皮也开始打架。鼻尖快碰到写满文字的纸张,迟钝的神经却连一个字也读不出来。眼看下坠的脑壳就要栽倒在书桌上,梅纳瓦尔立刻狠掐一把自己的胳膊,于是他总算恢复些许意识,也总算发现皇帝正站在他旁边。
“陛下,我不是……”
“你先去睡一小时,”拿破仑曲起手指,在梅纳瓦尔的鼻梁上勾了一下,“两点钟再来。”
“不用管我陛下,我可以继续。”梅纳瓦尔睁大眼睛,奋力压住即将涌上喉头的又一个哈欠。
“您误会了,我是为我自己考虑,与其让您瞎忙活一整晚弄乱我的文件,不如等您恢复效率后再处理,”拿破仑拽住梅纳瓦尔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他起身,“去隔壁帐篷睡会儿,等您醒了,您也会喝到康斯坦准备好的咖啡。”
“感谢陛下,那我先告辞了。”梅纳瓦尔点点头,打着哈欠走出营帐。
拿破仑目送秘书离去,并随手把已经拆开的几封信揽到一处。不多时,他的营帐门帘被再次撩开。
“梅纳瓦尔去我那儿休息了,”不出所料,来的是迪罗克,“我帮你处理剩下的信。”
“不必了,你继续做你手头的事。哦,叫人把我的大衣拿来,我想出去走走。”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窗外的鸟叫声他妈的没完没了,像敌军炮台的连续轰击一样令人心烦意乱,拉纳只能烦躁地放下才看了一半的军事操典手册。要是白天就好了,他想,白天的话我现在就提上枪解决噪音源头。
西班牙真是糟糕透顶的国家,就连西班牙鸟都故意惹他生气。他十分想念梅松的花园里那清亮的云雀啼鸣。
拉纳看看怀表,发现时针指针刚走过1点。既然看不了书,那不如利用今夜剩下的时间写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前几天他迫于身体原因没有及时回信,恐怕路易丝又要担心他出事了。
他从自天花板悬垂的网状吊篮里取出文具包,然后钻回床上的羊毛毯里,在覆住大腿的毯子上铺开写字板。
“我亲爱的路易丝,我一切都好,”拉纳写得飞快,笔下的单词几乎连成一串,“上次的摔伤不是什么大事,我很快就好了,又和以前一样骑马了……”
上次的摔伤蠢透了。
不是被操蛋的土耳其人的炮弹擦伤大腿,不是被该死的普鲁士人的马刀划伤胸口,更不是被无能的西班牙人的子弹击中手臂。只不过是在龙山上跟着皇帝骑马,甚至还没遇上敌人,他倒先摔成了伤号——坐骑一个趔趄,先是把他甩到结冰的路面上,然后自个儿又重重地摔在他身上。
“唉,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呼啸的冷风刮过山道两侧的峭壁,几乎要掀飞皇帝的灰大衣。皇帝看着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拽起压住拉纳的战马,叮嘱身旁的年轻副官:“叫拉雷给我汇报。”然后他在后者的帮助下上马,继续赶路。
到维多利亚后,拉雷竟开出了异想天开的疗法——活剥一张羊皮然后裹上。拉纳几乎要问您这是跟哪位江湖医生学的土方子。但说来也怪,在那张臭烘烘的羊皮里睡了两小时后,他确实好了很多。到第五天,他总算能骑马追上皇帝了。
“我听说拉雷用了一只美利奴,”问过拉纳的健康后,皇帝忍不住同他开起玩笑,“我想它的皮毛一定非常舒服。”
“陛下要是想用美利奴的皮毛做件舒服的大衣,欢迎随时来梅松取原材料。”
一方面,他当然是在开玩笑(皇帝在阿尔勒建了皇家美利奴饲育场,用不着他来供货),另一方面,他也的确为梅松的花园里浩如云海的美利奴羊群自豪。他并不需要靠这些牲畜发展家庭畜牧业赚钱,但闲暇时刻他真的很喜欢看它们悠闲地啃食花园草坪,在他的认知里这就是地位和成功的象征。
“公爵先生,杜伊勒利宫对皇家供货商可是要求很严的,”皇帝故作严肃地说,“我恐怕您得先向迪罗克大总管递交申请,等他安排人员进行质量抽查,然后我们还要确认您的报价是否符合市场水平。”
“没问题,只要杜伊勒利宫给我的货款能及时到账,什么都好说。事先声明,我不接受分期付款。”
“你果然好了,”皇帝愉悦地揪他的耳朵,“都能跟我算计钱了。”
拉纳并没有好,都不用看拉雷的报告,光是看对方的苍白脸色他就明白了。拉纳有夸大健康水平的前科,以至于他在波兰时不得不写信劝对方老老实实休病假。不过就此而言,他似乎也没有立场指责拉纳,毕竟他自己如有不适也倾向于装作若无其事。
前几日他们冒着瓢泼大雨赶往苏尔特和贝西埃刚刚拿下的布尔戈斯。通过蒙住玻璃车窗的那层雨雾,他看到马背上的拉纳冻得直打哆嗦。
“小梅纳瓦尔,我要先下车了,”拿破仑扭头对同车乘客说,“我叫蒙特贝洛公爵来陪您。”
“陛下您坐,我这就叫公爵阁下进来。”
梅纳瓦尔慌忙丢下纸笔,正欲起身,肩膀却被拿破仑按住了。
“我不是在征求您的意见,小梅纳瓦尔。您继续处理您的文件,它们才是不能下车的重要乘客。”
疾驰的马车骤然停下,围着它的警卫骑兵和军官一头雾水地纷纷勒住马缰,等候皇帝的吩咐。
拿破仑刚打开车门,雨帘就劈头直下浇了他一脸。他随手抹了把眼睛,整整两角帽,接过一名骑兵主动脱下的斗篷。这不算什么,他想,我在土伦见识过更猛烈的暴雨。
“怎么突然停车?”拉纳驱马来到他面前,“西班牙人有埋伏?”
“你进去坐,”拿破仑指指车门,“小心别弄湿梅纳瓦尔的文件。”
“不用,我的车马上就跟来了。”
“等你的车夫到了你就该躺车里欣赏剩下的战役了。”
“我的驭马腿脚很快的,我敢说它离我们只差一里格了。反正我都湿了,也不差再多浇一会儿。”
拉纳有时简直比驴子还倔,明明因为打寒颤连说话都不太利索了,还非要拿他那辆早不知被甩到哪里的马车当借口。
“公爵先生,我给您发工资不是让您来西班牙休病假的,”拿破仑裹紧斗篷,他觉得雨水已经灌进了靴子,“到了布尔戈斯我有的是事给您忙活,所以现在给我进去。”
“等到了布尔戈斯,你就该发烧休病假了,西班牙人高兴还来不及。”
“你要是想让我赶紧去布尔戈斯洗个热水澡,就别废话耽误时间了,进去。”
拿破仑打了个喷嚏。我应该没有感冒,他想,只是午夜的气温太低了。
马车四角的灯都灭了,只剩车后尾灯仍亮着,向车内投射光线。他轻敲车门,车内立刻传来拨动插销的响动,像是早就等着他一般。
拉纳并没有因他的来访流露惊讶神情。不需要。他们在这方面有着异乎寻常的默契,虽说他们从来都不是推心置腹的知己。或许曾经是吧,但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甚至连晚上好之类的打招呼也没有,仿佛他今晚也住车里,刚刚只是出门散了会儿步。对方换了睡衣,折叠钢架床上已铺好床垫,床头还躺着他送的写字板以及被字迹占了一半空间的信纸。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似乎看到了一句“不用担心,我一直跟在皇帝身边。”
“我给路易丝写信呢。”拉纳收起写字板和信笺,把它们塞回吊篮。
“这玩意儿还算实用吧,“拿破仑在床上坐下,“它跟着我的时候,我甚至能在马背上写字。”
“是省了不少事,不用每次都让副官给我找桌子了。”
“有它在手,哪怕是在战壕里躲枪弹时,你也可以回复我的信了。”
“我以前哪次回得不及时?”
“在战场上我们得争分夺秒啊,让。”
“这里不是战场,你犯不着争分夺秒。”
“我以为你知道我的习惯。”
“我当然知道,”拉纳挑挑眉毛,“我只是发表自己的意见。”
“那你也该知道这时候我不想听意见。”
“陛下,这时候你比在战场上还要独断专行。”
拉纳的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棕色的眼眸热情地凝视他。
“难道你认为我们还需要开会讨论步骤?或者我把迪罗克叫来搞个投票表决?”
“为什么不呢?我想他一定也有意见要发表。”
“我亲爱的让,”拿破仑用食指点着拉纳的下唇, “如果你想把时间全浪费在午夜吵闹(sérenade)上,那我也要发表我的意见了——我很乐意回去处理公务。”
拉纳顺从地闭嘴,并用力把他拉近自己。
拥抱,接吻,抚摸。都是做惯了的步骤。从第一次开始定下程式(虽说他已然不记得第一次了),以后只是重复这一过程。接下来拉纳会平躺下来,会用力抓他的后背,会说我的心和血永远属于你,而他会轻揉拉纳的头发,会抱怨你轻一点要抓破皮了,会吻对方的耳垂。单调的乐章毫无波澜地不断复奏,正如乐器初学者一遍又一遍的枯燥练习。他们早该对这种周而复始丧失激情才对,可该死的,它偏偏回响至今。
肢体接触对他们来说就那么重要吗?或许只是错误的习惯变成了正确的自然,让他们误以为这是维持关系所需。
他不愿想为什么事到如今还非要维持这种关系。有些事就是没有道理可讲。为什么约瑟芬永远还不掉账单,为什么拉萨尔永远戒不掉赌瘾,为什么塔列朗永远丢不掉阴谋,为什么吕西安永远改不掉脾气,为什么贝尔蒂埃永远忘不掉维斯孔蒂侯爵夫人?既然他们都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自己的错误,那他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拿拉纳没办法。
“陛下?你怎么了?”
皇帝居然在走神,这不正常。他的手法是草率了些,但他从不会心不在焉。心不在焉只会降低效率,这不会是皇帝想要的结果,他讲究的是速战速决。
“陛下,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没事吧?”
他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后,皇帝才算回过神来。那白皙的十指按在他脑袋两侧的床单上,微微弓起,那锐利的目光原本与他自己的交汇,现在却向下移至他小腹上的新淤痕。然后皇帝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我没什么。倒是你,你还疼吗?”
“我已经好了。”
“不用在我面前装,我都知道。”
“我早没事了,”其实小腹仍有隐痛,但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多次受伤后留下的疼痛惯性,“本来就是小伤。”
“你应该多注意身体,让。我们都不是小伙子了,小伙子们觉得无所谓的伤,换到你我身上或许就要老命了。”
“这话你不如去跟西班牙人说,比如要求他们给每发子弹都配一副眼镜。”
“难道你还要我提醒西班牙人及时清理山道上结的冰吗?”
灵巧的手指温柔地摩挲他的头发,让他觉得安心。可没多久这种安全感就消失了,皇帝在他额头上吻了一记后便直起身子,盘腿坐在床的另一头。
“都说了只是小伤。”拉纳不满地抗议。
“我看过拉雷的报告,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我真的好了。”
“明天还要赶路,你必须好好休息。”
皇帝的语气很坚决,表示他不会继续了,于是拉纳也知趣地坐起。
“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没什么,你早点——阿嚏!”
皇帝总算没能憋住这个喷嚏,暴露了他并非身体无恙的事实。拉纳连忙捞起刚被丢在地板上的羊毛毯,披在皇帝身上:“我去叫医生。”
“小题大做,我没病。”
“刚才还对我的伤小题大做的是谁?”
皇帝没有反驳,而是撩起身上的毯子,示意拉纳过来。于是他顺势靠上来,毯子的另一半随即落在他身上。
“真的不用我叫医生?”借着尾灯射进车内的亮光,他观察皇帝的脸,力图寻找对方需要医疗救助的更多证据,“你可不要强撑。”
“这话应该原封不动地送还您才对,元帅先生。”
皇帝只有生气时才会叫他元帅先生,不过这种生气的范围是很广的,包括假装生气。
“好吧,至少你没有发烧,”他摸了把皇帝的额头,确认对方的体温仍处于正常水平,“要是你真被那场雨浇病了,科维萨尔就有借口不分兔子给我了。”
“你真以为淋场雨我就会倒下?我有那么娇弱吗?”
“没毛病你干嘛走神?”
“意外而已,突然想到了一点事。”
“是为战事烦心吗?”
“算是吧。”
“别担心,不出两个月我们就能解决西班牙人。”
“你这么有信心?靠过来一点,你看你半个身子还在外面。”
“我当然有信心,因为你已经来西班牙了,”拉纳又往里靠了点,长长的羊绒毯围着他和皇帝绕了一圈,像是拉雷一怒之下勒令他们两个病号都接受他新发明的羊皮疗法,“你来了小伙子们就有主心骨了,就没有什么是他们解决不了的。我们要替朱诺报仇,给英国佬点颜色看看。”
午夜的空气是寒冷的,但在毛毯圈起的这小小空间里,至少皇帝的身体是温暖的。他第一次意识到皮肤的温度竟能如此迷人,令他陶醉其中不能自拔。
“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解决西班牙人,”皇帝也往他身上靠了靠,毕竟这是十分实用的取暖方式,“快把伤养好,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是皇帝能说出的最美妙的句子了。喜悦瞬间充盈他的情绪,他太开心了,甚至可以暂时不想何时才能摆脱这种需要并回梅松城堡安心养羊。
“蒙塞一直牢牢地拖着卡斯塔尼奥斯,”皇帝若有所思地说,仿佛他眼前正挂着一幅标好各部队位置和兵力的军事地图,“卡斯塔尼奥斯和布拉克的交通线已经断了,我们要在埃布罗河畔找个地儿包抄他。我想想,蒙塞的第三军,再加奈伊的第六军,足够来一场决定性胜利了。”
“我们一定能大获全胜,一下子打趴西班牙人。我仿佛都能看到我们骑马进入马德里城门了,”拉纳兴奋地说,“缪拉说马德里的王宫和教堂都很美。”
“哦?无论如何它们也不会比杜伊勒利宫和巴黎圣母院美,”皇帝的胳膊搂住他的肩膀,让两人贴得更近,“退一步说,就算它们现在更美,也不会比未来的杜伊勒利宫和巴黎圣母院美。相信我,让,等你的孩子们读大学时,巴黎一定比现在还要美丽十倍,世界的艺术将在巴黎汇集,罗马的壮丽将在巴黎复兴。到时候你带他们去我的博物馆,给他们看圣马克的青铜马和弗里德里希的剑,然后自豪地告诉他们:‘我和皇帝一同奠定了这美丽的博物馆的地基。’”
可巴黎已经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了,他不明白皇帝还有什么不满的。
“陛下,我衷心期盼你说的那一天早日到来。那时候凯旋门也一定建好了,我要带他们去看。唉,说得我都想念巴黎了,”拉纳看了眼窗外的如墨夜色,又看向皇帝,“我们迅速解决这一切,早点回巴黎吧,马德里和巴黎比不过是鸟不拉屎的破烂乡下。”
他没有说谎,他的确想起了巴黎城郊的梅松城堡。
“那你就更要好好养伤了,这样才能早日助我取胜。”
“我会的。”拉纳拽了拽毯子,让它更严实地裹住两人。
“有扑克吗,我想玩21点,”皇帝顿了片刻后补充道,“就玩玩,不赌钱。”
“我叫人去你那拿。”
“浪费时间。我马上就回去了。”
“陛下还真是争分夺秒,”既然皇帝即将离开,或许他应该和对方贴得更近一点,“可惜我手头是没啥娱乐工具。”
“我也是糊涂,竟然指望你这个没行李的人有扑克。”
“那剩下的时间不如讲个鬼故事吧,陛下。”
“怎么忽然想听鬼故事?”
“你很久没给我讲了。”
“是吗?”
“我都忘了你上次给我讲是什么时候了。”
“胡说,在枫丹白露时我还给你们大家讲过,你忘了?”
“枫丹白露?那也是一年前的事了。正好现在半夜,适合讲鬼故事,不是吗?”
“那好吧。我当中尉时,有一次请长假回科西嘉。有天晚上,我和约瑟夫出去遛弯……”
故事还没讲到他如何机智地制服吓哭约瑟夫的鬼,拉纳就打鼾了。
他轻轻地把拉纳的脑袋从他的肩膀上移开,让对方重新在床上躺好,并替他盖上毯子。
也许是我太累了,我是有点不舒服,他边穿衣服边想,我需要鼻烟。
他最后看了一眼拉纳。对方睡得很熟,他怀疑拿一百门加农炮都轰不醒他。他不会再像当年一样突然喊出一句波拿巴我该怎么办然后惊醒。
他当然是爱他的,虽然他不止一次给他捣蛋,虽然他并不知道他全知道了。
没关系,他是一位有耐心的君主,以后他会有机会验证,毕竟时间终会证明一切。但那不是现在。布尔戈斯既已拿下,当务之急便是趁势歼灭西班牙军,并驱逐穆尔的英军。苏尔特是个不错的将军,他相信他可以办得令人满意。
是时候和小梅纳瓦尔处理剩下的书信了。
拿破仑倒背双手,走在返回营帐的路上。他听到远方传来夜莺的歌声,哦,那无忧无虑的鸟儿正吟唱一首优美的夜曲(séréna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