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忠】桃花依旧笑春风

李秀成忘了他和陈玉成究竟于何年何月相遇,毕竟那是太过久远的回忆。不过闭目细想时,眼前总能浮现些许画面。他看到二十岁出头的李以文一手牵着皮包骨的老牛,一手挎着篮猪兜菜,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家路上。两侧是一溜青色水田,田埂边的一处小泥潭里,有两个人影战作一团,搅得泥水飞溅。近看便知那是两个孩子,一个十来岁,另一个约莫七八岁。两人虽说块头不大,斗得倒凶狠,似要拼个你死我活。身形更瘦小的那个把对手整个人摁进塘泥,攥着对方的短衫前襟,用尽全身力量压上去,想一劳永逸地制服他。但他终究吃了力气不够的亏,年龄较大的孩子扑腾了一阵后便挣脱桎梏,他恼火地揪住对方的短衫后领,用力把他的脑袋按下去吃泥水。那孩子拼命挣扎,但还是被迫呛了几口。他刚咳嗽两声,还没缓过劲来,又被大点的孩子强行按进水里。

“住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打架,”李以文果断跳进泥塘,一手一个,把两人都揪了出来,“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是他,他偷了我打的猪兜菜!”大点的孩子愤愤不平地攥拳。呛水的那个孩子仍在咳嗽,听到对方这么说,他那糊得不成样子的脸立刻泛起红色,似乎是卯足了力气想把咳嗽憋回去。但事与愿违,纵然他恨不得立马反驳,但还是绷不住,一开口又是咳嗽。

李以文解下腰间汗巾,替那孩子擦去满脸泥水,并问道:“你怎么就笃定是他偷的?”

“我俩一起出来打猪兜菜,我去河里摘了把水芹,回来篮筐就空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你确定不是路过的别人?”

“哪有那么巧的事。”

“我跟你说了我也去采泥鳅菜了!”那孩子的脸被李以文抹了后露出原本的白净皮肤,那生气的涨红也变得更明显了,“肯定是别人路过时偷的,你偏不信!”

“那为什么偷我的不偷你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李以文从自己的篮筐里搂了一捧猪兜菜出来:“区区小事,何必如此,我分你一半。”

“别给他!是他不讲理,”小点的孩子不满地拽着李以文的衣服下摆,“这事你不用管,我继续和他打过。”

“不妨事,我再去打点猪兜菜便好。”

“看在这位大哥面子上,我不和你一般见识,”大点的孩子倒没有继续的意思,爽快地顺着李以文给的台阶下了,“陈丕成,今日之事就此一笔勾销,下次再惹我,我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

陈丕成差点又要冲过去,好在李以文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对面的孩子朝他们吐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一捧猪兜菜就打得不可开交,一捧猪兜菜就又给安抚了。李以文想着,去牵被晾在一边的老牛的缰绳,假装没发现身后的陈丕成正凝视他。

“你叫什么名字?”陈丕成忽然问道。

“李以文,我是新旺村的。”

“那我们离得不远,我叫陈丕成,住隔壁的西岸村。”

“我猜到了,你们陈家在那里是大姓。”

李秀成努力回想之后发生了什么,但饱经风霜的脑海似乎只残存模糊印象。他能瞧见陈丕成一路跟着李以文到了新旺村村口,但他听不清两人都说了什么。

无论如何,那以后自然又发生了很多事。放牛、插秧、砍柴、帮工,不管干什么,李以文总有机会偶遇陈丕成。那孩子有时帮他一起干活,有时拉他去河里捞鱼,有时干脆硬塞给他一把刚摘的莓子。渐渐地李以文习惯了陈丕成的存在,甚至认识了他那帮伯叔兄弟们。同样地,陈丕成也会不时来李以文家串门,惹得邻居们开玩笑说李以文又多了个弟弟。

转眼间又是暖春三月。那日天气不错,李以文正巧不用去舅父介绍的村塾帮工,便端了把竹凳子,坐在门口磨柴刀。要不是陈丕成又来了,他本来还打算修理破洞的斗笠。

“以文哥,我刚去村塾找你,怎么一个人都没瞧见?”陈丕成擦了把头上的汗。

“私塾师傅回去处理家事,我自然也就清闲了。”

“那正好,半个时辰后我们在村口桃树林见吧。”

“咋了,你又馋嘴了?”李以文笑道,“现在只有花呢,要打桃得再等两三月。”

“谁跟你说打桃了,我是有大事相告。”陈丕成有点不高兴地说。

“什么大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陈丕成故弄玄虚地眨眼。

半个时辰足够李以文磨完柴刀了,他便答应下来:“好啊,让我看看这回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新旺村村口的桃花年年盛放,但平日里李以文也就路过时会瞅一眼。明明是见惯了的风景,倒让他产生些许新鲜感,或许这是因为他已经几年不曾走进这片桃林近距离赏花了。春风徐拂,桃花起舞,灿若粉霞。陈丕成站在一颗矮桃树下,一束下垂的花枝遮挡他的脸,看不真切,但那熟悉的笑容李秀成是不会忘记的。

“瞧我带了啥。”陈丕成得意地晃晃手里的水袋,递给李以文。后者打开盖子闻了闻,旋即皱眉:“你哪来的酒?”

“趁永叔不注意装的。”

“小心他揍你。”

“不怕,我只舀了一点,他不会发现的。”

“你叫我来就是想找我喝酒?”李以文哭笑不得,“丕成,你可注意点,别小小年纪就变酒鬼。”

“我不是来叫你喝酒的,”陈丕成一板一眼地说,“我是想和你义结金兰。”

“和我结义?为什么?”

李以文惊讶万分,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刘关张一见如故便桃园结义,我和以文哥也是一见如故,自然也该桃园结义。”陈丕成振振有词。

李以文不禁想笑。丕成这孩子,怕是听老人们的三国故事听多了,竟能想出这种主意。不过他对这种小孩子把戏并不排斥,本来他就默认陈丕成是半个弟弟了。

“那你说说,怎么个结义法?”

“我们干了这酒,对天地拜上三拜,就是兄弟了。”陈丕成煞有介事地说。

三枝桃花插在草地上,权代香炉。两人各端一碗水酒,面桃树而跪,陈丕成高声道:“天地为证,桃林可鉴,我陈丕成今日和李以文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李以文忙打断他:“丕成,我长你十余岁,你不要发这种誓,妄给自己折寿。”

“不如此怎能显示诚意?来,以文哥,”陈丕成朗声大笑,向李以文举起酒碗,“以后我们永远是兄弟了。”

倏忽春风来袭,摇落缤纷一地,如漫天粉蝶飞舞,而陈丕成的脸似镜花不可细睹。忽而他身形初成,高兴地说以文哥你也投奔天兵啦。忽而他英气勃发,笑着说以文哥你看扬州桃花多美啊,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好啊,我们一起。

李秀成试探着向陈玉成伸出手,但能抓住的终究只是桃花碎影。

而当他睁开眼时,手心便连半片桃花也无了。

十年江湖,也不过桃花幻梦一场。

李秀成情知时日无多,事已至此,他总得留下点什么。虽然胳膊被扎成了血窟窿,但至少他还能写字,他几乎要庆幸曾国荃留了余地。

“至陈玉成,与其至好,上下屋之不远,旧日深交。来在天朝,格宜深友……”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