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剧烈运动之后,人尤其需要摄入食物来补充体能。于是乎,只披了件晨衣的拿破仑皇帝一边吸着事后鼻烟一边踹他的拉纳元帅:“给我去弄点吃的,快!”
“可现在是半夜!”拉纳恼火地瞪着皇帝,并揉揉有些酸胀的腰,“你就不能睡一觉等明天吗!”
“根据我的原则,在清醒的时间睡觉是浪费生命,”皇帝撩起晨衣下摆坐到桌边,借着枝形大烛台的橘黄色光线从丢在一旁的皮包里翻出一本《少年维特之烦恼》,“随便弄点啥就行,快去。”
“行行行,算你狠。”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拉纳还是拿过床头的晨衣披上。他取了另一支小烛台,打着哈欠拖着步子走向厨房。
早知道就不给仆人们放假了,元帅懊悔地晃晃脑袋,然而他这样做也是系出无奈,毕竟,要是被碎嘴的仆人发现皇帝独自夜访梅松城堡,那他们两个就能上巴黎小报头条了。
“好吧,我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拉纳举着烛台,仔细审视他的食品柜,“面包、羊肉、胡萝卜、土豆、奶油……嗯,食材还是挺丰富的。”
食品柜里有荤有素,肉类、蔬菜和装着调味料的瓶瓶罐罐摆放得整整齐齐。如果厨子还在的话,这些东西足够做一顿简单方便又不失营养与美味的夜宵了,遗憾的是,拉纳元帅的技能点全点在打仗和闯祸上了,结果他面对这堆丰盛食材也只有抓瞎的份。他当然知道皇帝喜欢吃普通的烤鸡,但是就连这道菜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水平。
“嘛,就用军队里那套好了。”拉纳暗忖一会儿,觉得凭自己的厨艺也只能做那个了。虽然当上将军后的这些年他无需亲自下厨了,但法军的招牌菜大锅乱炖汤他还是记得的——因为这道菜最无技术含量,只要把所有能吃的东西丢进沸腾的锅里就好了。拉纳还记得,意大利军团时代大家分到的口粮很少,于是他经常和几个朋友围着大锅煮蘑菇、土豆、野菜、死马肉等等,有时他们甚至把树皮丢进去煮。别看这乱炖汤食材简陋做法简单粗暴,对饥肠辘辘的士兵来说它简直就是美味佳肴,哦不对,不光士兵,就连当年的皇帝都曾对它赞不绝口。
那是洛迪之战后的晚上,忙了一天的士兵早已饿慌了,纷纷生火造饭。他们用树枝和麻绳搭成简单的三脚架,在架子顶端系上一口大锅,接着便堆柴引火、倒水扔菜。浓郁的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营地,高唱马赛曲的欢快歌声此起彼伏。有人拿着长柄大勺搅拌覆着一层白汽的锅,有人已经默默地缩在角落里啃饼干,更多人只是慵懒地挤做一堆谈天说地,等待乱炖汤煮开。
“司令官来了!”
不知是谁突然叫了一声,大家立刻停下手头正忙活的事,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司令官?”
“士兵们,我对你们今天的表现非常满意,”在贝尔蒂埃、马塞纳、拉纳等几个高级军官簇拥下,小个子的波拿巴司令官边大步走来边冲部队挥手,“好好享用你们的晚餐吧,明天我们就去米兰!”
“法兰西万岁!共和国万岁!”士兵的呼声如潮水般回荡在营地间,久久不曾散去。波拿巴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和大家伙亲昵地侃大山。他一会儿揪揪这个的耳朵,一会儿揉揉那个的头发,每个被他触碰的人都陷入近乎狂喜的状态。时至今日,拉纳仍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场面,尽管他始终没搞懂自己的上司哪来这么大魅力。
“嘿司令官,”一个老掷弹兵忽然放下烟斗,冲波拿巴喊道,“你这么年轻这么嫩就爬到了司令,老子他妈的不服啊!”
“哦,那你要如何?”波拿巴回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老兵。
“所以我不会叫你司令官,”老兵拼命扯高嗓门,好让自己的声音压过一片嘈杂,“我要叫你小伍长!”
众士兵愣了一会儿,立马齐声欢呼起来。“小伍长!”“小伍长!”“小伍长!”……
“好像多了个莫名其妙的外号呢。”波拿巴对身后的军官们笑笑,随手接过身旁士兵递来的一碗汤。他抿了一大口,开心地笑了:“嗯,这汤相当不错,你们要吗?”
“共和国小伍长啊,多么遥远的回忆……”拉纳苦笑着摇摇头,强迫自己驱散脑海中记忆犹新的场景,“谁能想到这十多年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谁能想到还没到十年共和国就不复存在了呢。
拉纳轻车熟路地生好了火,随手拿了口干净点的锅架在火堆上,然后他开始心不在焉地倒水加食材。撕成狗啃状的卷心菜叶、草草削过皮的土豆、随便洗了洗的鸡肉、大小不一的蘑菇纷纷跳进锅里,在逐渐泛起泡沫的白开水中上下沉浮,自身那原本新鲜的色泽也随之渐渐变了颜色。拉纳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法国从1789年起就变成了一口沸腾的大锅,而他和无数人就在那锅里挣扎,直到最终变了颜色。
“我闻到一股难闻的味儿,你在煮猪食吗?”
拉纳闻声回头,只见他的皇帝正抱着双臂站在厨房门口。
“如果你非要自比为猪,我也没办法。”元帅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我就算变猪了也是被某个猪脑子部下传染的。”皇帝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脑壳,“煮开了吗?”
“有点烫,等下吧。”
拉纳舀了一碗汤,把它放在一边降温。
“趁这工夫我看看你都放了什么。”皇帝探头看向锅里,“哦有土豆……所以说果然是猪食?”[1]
“当年我可没见你这么挑剔。”拉纳伸手试了试碗的温度,“你变了,拿破仑。”
“你不也是吗?”皇帝露出狡黠的笑容,那保养得很好的纤细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我可不记得我的让会这么忧郁。”
“我告诉过你我害怕战场,”拉纳平静地正视他,“你真的要去打西班牙?”
“当然,这是为了法兰西!”皇帝认真地说。
元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法兰西,又是法兰西,这家伙最爱用的借口,他还会用上多少次才能满足自己那不断膨胀的野心?
“我听够你的狡辩了!法兰西她只想过安稳日子!”
拉纳握紧拳头挣扎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这句心里话。相反,他只是温顺地递过已经不太烫的碗:“差不多可以喝了,陛下。”
“总算好了,我可真饿了。”皇帝高兴地接过碗,急不可耐地尝了一口,但片刻之后他就皱紧眉头。
“怎么了?”拉纳好奇地看着对方。
“你是不是忘记放盐了?”皇帝严肃地瞪着他。
“……哦,好像是,抱歉……”拉纳挠挠脑袋,“我毕竟好几年没下厨了。”
“你家的盐罐呢?”
“那里有一堆罐子,”拉纳指向旁边的食品柜,“但我不知道哪个装盐。”
“算了,我们还是去咖啡馆随便吃点吧。”皇帝叹了一口气,“居然指望你做出美味的汤,我也是脑子糊涂了……”
“曾经我是能做出来的,当然,那是还没有帝国的时候。”拉纳耸耸肩,“说起来,陛下多久没喝过这汤了?”
“陛下多久没喝过这汤了?”
腾跃兵一边用大勺搅拌他的大锅,一边偏过头笑看皇帝。
“其实也不算太久。”皇帝闭上眼睛,他耳畔是乒乒乓乓的葡萄酒开瓶声,他身侧是硫磺味十足的空气。
“这回奥地利佬没法再战了吧?”腾跃兵兀自喋喋不休。
“当然,我们在瓦格拉姆的胜绩也将永载史册。”
“希望我的名字也能被记下来……对了陛下,我的盐用完了,您凑合着喝吧。”
腾跃兵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端到皇帝面前。
“没事,这种汤果然还是淡一点好。”
皇帝平静地接过碗,看向天边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