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狗皆有得意日

胡子决定去见女友眉毛。

这完全是临时起意的决定,因为今天早上弗朗索瓦把面包拿给胡子后就急匆匆走了,导致它现在处于无人监管的状态。弗朗索瓦喂食时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甚至没有像平日里那样揉揉胡子的头,而且他忘了在面包里夹上小半截火腿。胡子虽然有点不太满意,不过它并不生弗朗索瓦的气,只是决定利用这个难得的假期去见女友,经历过上周那种鏖战后,就算是一条军犬也需要放松。

于是胡子从农舍一角的壁炉旁起身,快步走过还在草垫上睡觉的那几个伤兵,尽力不发出声响吵到他们。虽然胡子只有三条腿,但它的行动并不迟缓,这要归功于奥斯特利茨战后弗朗索瓦对它的精心照料。当胡子拖着残缺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叼着染血的军旗走向旗手的尸体时,它以为自己会和主人一样葬身此地,好在第五军的一个连及时发现了它,他们中就有弗朗索瓦。弗朗索瓦把胡子带到军医那儿做了包扎,还把自己的伙食分给它吃,多亏了他,现在它恢复得很好,能够继续在战场上冲锋陷阵。

不然它也不会碰见眉毛了。

作为胡子的最新女友,一个多星期前眉毛才认识胡子。它们邂逅的地方是河边的一个小村子,当时好多人在那儿走来走去,有人气喘吁吁地从车上搬下弹药箱、蓦地往地上一堆,有人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用麻绳在路上捆木栅栏,另有一些戴着大帽子的家伙不断吆喝着,还挥舞着他们那寒光闪闪的大马刀。弗朗索瓦也和战友们忙着在墙上凿洞,胡子百无聊赖,便决定出去散会儿步。它轻快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时也停下脚步,好让忙里偷闲的士兵摸下自己,毕竟它在军中可是人气极高的明星犬。老兵们经常指着它脖子上那枚闪亮亮的勋章和三色绶带对新兵蛋子说,瞧见没,这狗立过的功比你打过的仗还多!

胡子自己倒不觉得那勋章有啥特别的,它记得那玩意儿是奥斯特利茨战后挂在它脖子上的,当时弗朗索瓦正在给它喂食,帐篷帘子却突然被人撩开了,跟着就挤进来一帮人。打头的是个划着大衣的矮个,一见到他进来,弗朗索瓦紧张得差点打翻手中的食盆,然后忙不迭地敬礼。但是矮个子走过来,大笑着伸手揪了下弗朗索瓦的耳朵,然后又挠挠胡子的脖子。这时又有一个戴大帽子的家伙凑上来,他虽然也微笑却皱着眉头,随后便草草地把那枚系着三色绶带的勋章挂在了它脖子上。弗朗索瓦一直结结巴巴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矮个子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接着回头和大帽子说话。大帽子歪着头,表情似乎有点激动,嗓门也挺大,好像在争辩什么,矮个子摸着下巴,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也揪了下对方的耳朵。然后他们离开了,就像来时一样匆忙。

嗯,这就是胡子得到勋章的经过,只是它完全不知道这玩意儿能有啥用,又不能吃又不能玩。不过话说回来,大帽子送胡子的东西虽然没派上啥用场,却让它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甚至在它和眉毛第一次见面时就帮它吸引了眉毛的眼球。

那一天,胡子看似悠闲实则谨慎地踱步到了村外树林里,果不其然,它看到了窝在树荫里的一只同类,嗯,隔着老远它就闻到这家伙的味道了。除了自身的气味外,眼前这条狗身上还带着某种胡子不熟悉的人类的气味,这说明它很可能不是法军的军犬。

也许是来我们这边搞破坏的敌人,胡子想着,它放低身子,谨慎地盯着对面的动静,以免对方率先发难。陌生狗看到胡子后也愣了,或许是太紧张了,或许是想缓和下这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局面,它既没有如胡子所料发动攻击也没有胆怯地逃走,而是莫名其妙地开口了:

“你脖子上那玩意是啥?”

胡子和眉毛就是这么认识的。当然了,眉毛原本不叫眉毛,它是奥地利军犬,有一个长长的德语名字,长得胡子都忘了。战后胡子把眉毛带到了弗朗索瓦面前,他无奈地默认了这一事实,并且给眉毛取了它现在的名字。

“眉毛!出来!”胡子走到旁边的一座农舍前叫唤,紧接着眉毛就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屋里窜了出来,欢喜地绕着胡子跑着。

“我们去转转吧,眉毛。”胡子提议道。

“好呀,今天我屋子里那些人一大早就跑出去了,我自己在里面好无聊。”眉毛不爽地说。

这么一说的话,胡子也想起来今早它出门时屋里也只剩伤兵,这好像有点不太正常,难道是有紧急集合?

“他们是去出任务了吗?”胡子贴上它的小女友。

“不知道,哎呀别管了,难得放假我们就好好放松吧。”眉毛说着,忽然撒开丫子跑起来,“来追我呀!”

“喂,等等!”胡子急忙跟了上去。两条狗在维也纳城郊的原野上你追我赶,掠过灰尘扑扑的帐篷、破破烂烂的木屋、怒放的欧石楠以及行色匆匆的路人。胡子毕竟只有三条腿,渐渐便有些吃不消,在下个路口,眉毛忽然一转弯,胡子便看不见它的身影了。

“喂,眉毛,眉毛!”胡子只好扯着嗓子呼唤它的女友,但眉毛并不回应,看来它要么是被什么分了心思,要么是故意想和自己玩捉迷藏。

好吧,那我只好慢慢找过去了。胡子循着眉毛的气味继续向前。只要跟着这味儿走就不会错……眉毛就在前面……混杂着各种古怪气味的湿热空气可无法干扰它……等等……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弗朗索瓦?!他来这儿干嘛?

胡子循着弗朗索瓦的气味走了一会儿,便瞧见了一大群人,果然弗朗索瓦就挤在里面。胡子想上去蹭蹭自己的饲主,但面前的人群几乎要把脚下的路塞得满满当当,它根本找不到缝儿插进去。每个人似乎都想拥向前方一座二层高的屋子,不知道他们想搞什么。

“看来弗朗索瓦没空管我,那还是去找眉毛吧。”胡子自言自语道。

此地已经靠近河边了,风夹着河畔的潮湿水汽拂过胡子脚下的青草。正是在这条河的对岸,它认识了眉毛。今儿的天色像那天一样阴沉,河水也像那天一样狂吼着奔腾而过,声音如同大炮轰鸣。

胡子有点累了,眉毛的气味很浓烈,它想必就在这附近,应该会自己冒出来的。于是胡子走到河边蹲下歇息,享受那美妙的清凉空气。

突然之间,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钻进了胡子的鼻腔,它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划着大衣的矮个男人背对拥挤的人群,迈开大步朝河边走来。这男人它觉得有些熟悉,好像以前在哪见过?

男人走到河边站定,一动不动地盯着脚下奔腾不息的河水。

胡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总算想起来了他好像是人类的头儿,因为在它那有限的记忆里,不管什么人见到这家伙都会主动让道。除此之外,胡子对他就没什么印象了。可能他摸过自己?算了它反正是记不清了。

“嘿,胡子,我在这儿!”

是眉毛那美妙的声音!胡子高兴极了,它转过头一看,眉毛正舒服地趴在河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呢,这狡猾的家伙!胡子立刻冲它的方向回喊:“你别跑,我这就过来!”

男人立刻浑身打了个激灵,或许因为他想事情太入神了,这几声惊喜的吠叫吓了他一跳,然后他低头瞥见了胡子,更确切地说,他的视线钉在了胡子脖子上的勋章上。

胡子知道军队里的人都喜欢玩赏自己脖子上那玩意儿,于是昂着头给男人来摸。男人果然蹲下来,伸手握住那枚已经有些褪色的泛黄物件,然后他的嘴唇缓缓蠕动,似乎在念着什么:

“II perdit une jambe……”

男人忽然不再说话。

胡子发现他的眼睫毛在颤动。

“喂,胡子,过来呀!”眉毛坐起了身子,不耐烦地催促着,“你不来我就走了!”

“别,我这就过来!”胡子急了,它可不想再跟眉毛来一场玩命的赛跑,马上丢下男人走了。

跑开的一瞬间,一滴水莫名其妙地落到了它身上。

大概下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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