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西蒙·斯卡罗
节选自卷二《将军们》
然后他看向拉纳:“上帝保佑你,祝你好运,朋友。”
拉纳轻拍放在他身边的滑膛枪:“去他妈的,我情愿信仰坚定的心灵和优良的武器,长官。”
“那我在地狱等你。”拿破仑拍了把他的肩膀,然后返回最近的炮台观战。拉纳将军也起身了,他手里攥着滑膛枪。
节选自卷三《火与剑》
拉纳元帅纵马上坡,向皇帝驰来,他一边勒马一边敬礼。元帅咧嘴一笑,掀掉帽子,打手势指向正爬过此地的大群法军士兵:“多美好的景象!我这一生再没见过更美的东西了,陛下。”
“我们盼着奥地利佬也这么想吧,”拿破仑回应他的笑容,“你的兵心情如何?”
“大部分人再好不过,陛下。”拉纳像做鬼脸一样微笑,“当然了,照常有牢骚兵,但他们永远不会高兴。你知道老兵是啥样儿,他们抱怨靴子、补给和天气,把这些都怪罪到长官头上。可是,一旦你派他们上战场,他们就等不及在敌军中杀出一条路了。”
拿破仑看着拉纳的眼睛,压低了说话的声音:“那你呢,我的老朋友,你感觉怎样?”
“陛下?”
“你像士兵一样有信心吗?你觉得我们这次能战胜敌人吗?”
拉纳敷衍地回应他的目光,显得受伤又惊讶:“我们当然能赢,陛下。如果你策划了这场战争,又率领我们来战斗,那我们怎么会输?”
拿破仑凝视战友的脸,想找出哪怕一丝虚伪的迹象。从最初的意大利战局开始,拉纳一直和他在一起。元帅的脸上仍然带着一道暗淡的伤疤,那是他们在阿尔科莱桥冲锋时他落下的。拿破仑回忆他们打过的其他战斗,回忆穿越埃及沙漠的可怕行军中他们共同承担的苦难。拿破仑从督政府的腐败政客手中夺取权力时,拉纳站在他身边,第二次意大利战局和极尽绝望的马伦戈会战中,拉纳又站在他那边。拉纳既是他的追随者,同样也是他的朋友。一路上,那么多人倒下了,所以一个朋友的确宝贵,特别是拉纳这种勇敢直率的朋友。
拿破仑突然前倾,靠近拉纳,轻捶他的肩膀:“我亲爱的、亲爱的元帅!你说得对,我们怎么会输?我们有最好的士兵和迄今为止欧洲最好的指挥官,比如说,我们有伟大的拉纳元帅。”
加斯科涅人听到皇帝的赞扬后喜笑颜开,然后他点点头:“是的,陛下,我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我相信你能办到,老朋友,但是请帮我个忙。”
“随你吩咐,陛下。”
“争取不要受伤或战死。”
拉纳大笑:“这事敌人说了算。”
“那你绝不要帮他们,拉纳。你是法兰西的元帅,将要来临的战局中,你的士兵一直需要你。我需要你。你可以让下属带队冲锋。”
“但是陛下!”拉纳抗议,“没当元帅之前,我早就是掷弹兵了。”
“不许但是。我承受不起失去任何最好的军官。”
拉纳皱眉,他重新把帽子戴牢,然后嘟哝道:“好吧,陛下,如果那是你的命令。”
“是命令,你必须遵守。现在你可以回你的军了,元帅。”
“是,陛下。”
拉纳低下头,纵马离去。他用马刺策马,催它小跑下坡、同自己的参谋班子汇合。贝尔蒂埃目送拉纳离开,过了一阵,他喃喃道:“那个了不起的家伙。”
拿破仑看着元帅远去的背影,然后回答:“最最了不起的之一。”
节选自卷四《死亡之地》
拿破仑一边用望远镜扫视面前的旧城墙与战壕,一边默默承认波希米亚城镇雷根斯堡的防御看来的确强大。撤退的奥军匆匆搭了些土木工事来加固已有防御,每个多面堡的炮眼里都能看见加农炮口,更多加农炮安置在旧城又厚又矮的塔楼上。到处都有穿白色军服的敌军提防大群法军接近城镇。多瑙河上泛起的晨雾给城墙外的斜屋顶和教堂尖塔笼上一层朦胧。在河流对岸,拿破仑只能看见奥军营地中升起的飘渺烟雾。
他皱着眉头放下望远镜,啪地一下收起它。卡尔大公和他的军队逃离了拿破仑为他们布下的陷阱。就在几天前,雷根斯堡还在法军手中,敌军被迫背水一战。但是守军指挥官没抵抗多久就投降了,结果多瑙河上的桥完好无损。所以奥军来到河流北岸,并留下一大股部队对付追兵。卡尔大公出其不意了,拿破仑反思道。他本来完全指望奥军退到维也纳以保卫他们的补给线和首都,但敌方统帅渡河进入波希米亚,任由通往维也纳的路敞开着。只是事情没那么简单,拿破仑很清楚。如果他率军前往维也纳,那么他的补给线会招来奥军的袭击。那可能是无法回避的危险。
拿破仑转身面对他的参谋部。“先生们,如果我们要渡过多瑙河,强迫敌人和我们战斗,雷根斯堡必须被拿下。”
拿破仑的参谋长贝尔蒂埃元帅扬起眉毛,他的目光瞥过皇帝,朝向仅仅1英里之外的城镇防御工事。目光转回拿破仑身上时,他咽了下口水。
“那好吧,陛下,要我命令军队准备围城吗?”
拿破仑摇头。“没时间围城。我们停下来挖壕沟建炮台时,奥军就赢得了主动权。此外,可以肯定的说,我们的其他敌人……”拿破仑顿了一下,苦笑道,“甚至那些管我们叫朋友的人会因停顿深感欣慰。想让他们倒向奥地利费不了多大工夫。”
军官中较敏锐的人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莱茵邦联的很多小国支持奥地利的事业。但目前为止,最大的危险来自俄国。即便拿破仑和亚历山大之间有条约这一纽带,过去几个月来他们的关系显著变冷。目前的战争中,俄军可能插手法奥中的任何一方。
4月,奥地利没有正式宣战便和法国进入敌对状态,拿破仑惊讶于它的鲁莽。在那之前,安插在奥军中的间谍送来的很多报告称,奥军一直在重组并扩编,并装配了新加农炮和现代滑膛枪。毋庸置疑,弗朗茨皇帝有意图开战的迹象,拿破仑已命令一支大军集结,从而应付威胁。战局一开始,敌军照常缓慢行军,法军遂能超过他们的速度,强迫他们按照拿破仑的意愿作战。他的军队的表现非常令人满意,拿破仑心想。目前为止,大部分对战过敌军的士兵纯属新兵,但他们的战斗表现很出色。要是法军成功阻止奥军逃到多瑙河对岸,这场战争就像已经打赢了。
拿破仑转向他的一位军官。“拉纳元帅。”
军官绷紧了身子。“陛下?”
“你的士兵要不计一切代价拿下城镇,明白了吗?”
“是,陛下。”拉纳点点头,随便整了整棕色卷发上的羽饰两角帽,“小伙子们会赶跑奥地利佬。”
“最好这样。”拿破仑简短地回答。接着他走近拉纳,凝视着元帅。“我指望着你,不要让我失望。”
拉纳温柔地微笑了。“我让你失望过吗,陛下?”
“没有,没有,你没让我失望过。”拿破仑回应他的微笑,“祝你好远,我亲爱的让。”
拉纳敬了礼,然后迈着大步迅速走向给他牵马的传令兵。他跨上马鞍,刺了一下马,驱使它向前小跑。拉纳驰下小土坡,来到他的卓越步兵师的队伍中,他们在奥军大炮射程外列队。法军阵地短暂地安静下来,接着进军号吹响,伴着嘈杂鼓声,步兵纵队踏着重重的步子走向敌军的防御工事。步兵前面的一条散兵线以松散队形前进,他们放低滑膛枪,寻找奥军防线上的个别目标。
看到身着蓝色军服的纵队接近敌军占据的城镇时,拿破仑觉得他的心变得更加无情。奥军随时都会开火,圆锥形霰弹群会在他的勇敢士兵身上贯穿血淋淋的洞,但是必须拿下雷根斯堡。
“结果会如何呢。”贝尔蒂埃喃喃,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师里的前卫部队接近敌军防线。
直到法军散兵几乎到达城墙前的宽壕沟,奥军才开火。安置在墙上和多面堡里的大炮喷出明亮的火舌,整排墙上冒出了数百缕轻烟。拿破仑举起望远镜,发现几十名散兵被轰倒,在他们后面,拉纳的部队的前卫沐浴在滑膛枪铅弹和大炮铁弹下,踌躇不前。军官高举佩剑,鼓舞士兵上前,有些人还用剑挑起帽子,好让部下看得更清楚。士兵们涌上壕沟边缘,他们消失了一阵,然后又出现了。只见他们爬上对岸,冲向城墙。身着白色军服的奥军沿法军上方的城垛排成一线,在如同撕裂了的遮蔽物般的空气中,难以通过空中晃动的烟看见他们。试图接近城墙的进攻者一直被击倒。
然而,差不多是转眼之间,前进的冲劲消失了,士兵们开始躲藏,他们窝在能找到的任何掩体后,与敌军拼命对射。仍有更多的人进入壕沟,他们和那些不愿再前进的人挤作一团。密集人群对敌军来说是无可抵御的目标,他们用霰弹扫射壕沟,还从墙上掷下手榴弹。它们在明亮的火光中引爆,向四面八方发射参差不齐的铁碎片,重创拉纳元帅的第一波攻势中的士兵。
“妈的。”拿破仑恼火地皱眉,“操他妈的。他们干嘛在那坐着,然后死在壕沟里?想活命就得前进。”
屠杀仍在继续,他也更加失望。不可避免的事终于发生了。第一波攻势的士兵慢慢放弃阵地,接着加快步伐,因为撤退的强烈渴望在他们中传播,好比无形的浪潮涌过他们的队伍。几分钟之内,藏在壕沟里的残余幸存者匆匆逃离城镇,留下死者或伤员在城墙下躺着、堆积着。法军成群后退时,奥军仍然开火,直到他们离开滑膛枪射程。那之后只有加农炮继续轰鸣,它们又发射了几轮霰弹,然后也沉寂下来。
拿破仑匆匆策马,催坐骑走下小土丘的缓坡,然后他驰往小教堂废墟里拉纳的前进指挥点。皇帝的警卫和参谋赶紧随他而来,急着赶上他。拉纳元帅发现进攻失败后立刻迈开大步,上前面对第一批逃命者。拿破仑找到他时,他已经在训斥一群看起来局促不安的士兵了。
“你们还说自己是人?”拉纳用最大嗓门吼道,“我们头一次碰上长了蛋的奥地利佬站在那战斗,你们就像他妈的兔子一样逃跑。老天爷,你们让我丢脸!你们让自己的军服丢脸,你们让皇帝丢脸。”拉纳指着正走近并勒马的拿破仑,“现在敌人在笑话你们。他们笑你们是懦夫。听着!”
果然,雷根斯堡守军中传来微弱的嘲笑声和口哨声。有些士兵低头看地面,不敢和指挥官视线交汇。
拿破仑下马,冷冷地注视拉纳面前聚集的士兵。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疲惫地摇摇头。“士兵们,我不生你们的气。我怎么会生气呢?你们遵守了命令,你们进攻了。你们进入火线后继续向前,直到失去勇气。然后你们撤退了。你们不比欧洲任何军队的士兵做得差。”拿破仑顿了一小会儿,好让接下来的话满含分量,“但你们不属于欧洲的任何军队。你们属于法兰西的军队。你们按照皇帝交待的标准行军。同样的标准在奥斯特利茨、耶拿、奥尔施泰特、埃劳和弗里德兰实现胜利。我们一并打败了普鲁士国王和沙皇的军队。我们羞辱了奥军,就是那些正待在雷根斯堡城墙上嘲笑你们的奥军。他们认为法国人变得虚弱胆小了,法国人胸中的火焰死了。他们觉得曾经面对过的敌人、有充足理由令自己害怕的敌人现在像羔羊一般温顺。他们侮辱了你们。他们嘲笑你们。他们奚落你们。”拿破仑环顾四周,发现正如他预期的一般,有些士兵气得脸发红。拿破仑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这叫人怎么忍?法兰西的战士知道那些人不如自己,却被他们嘲弄,他的心头怎会不燃烧怒火?”拿破仑猛地伸手指向雷根斯堡。“士兵们!你们的敌人等着你们。让他们看看法国人是什么样的。子弹或炮弹都不能动摇你们的勇气或意志。想想在你们之前为皇帝而战的人。想想他们赢得的永久荣誉。想想皇帝给他们的感激和赏赐。”
“拿破仑万岁!”拉纳在空中挥动帽子,“法兰西万岁!”
最近的士兵立即跟着喊起来,呼声马上席卷了集结的队伍。更远处的其他士兵转过头来看着,也加入了呼喊行列,所以拉纳师上下响起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盖过了奥军的嘲笑。拉纳继续带头欢呼了一会儿,然后他举起手臂,大叫安静。呼声平息后,元帅深吸一口气,接着指向最接近团旗的士兵。
“向着你们的军旗!列队,准备好叫奥地利狗见识下真正的士兵怎么作战!”
部队迅速离开了。拿破仑从士兵的表情中看出他们恢复了决心,满意地点点头。“他们的血性涌上来了,我只希望这回他们能拿下城墙。”他的视线回到敌军防线上。他们离最近的敌军大炮不到1英里。“我们仍在射程内,这些士兵也是。”
“在这个距离能打中人就真走运了,陛下,”拉纳不屑地回答,“浪费好火药。”
“我希望你是对的。”
一瞬间后,最近的奥军多面堡炮眼里出现一股烟雾,炮弹那若有若无的深色弧形轨迹划过晨空,两人的目光追随弹轨,看炮弹稍带倾角地落入自己所在位置的一边。炮弹在前方100码处着陆,激起尘土,然后往前飞了50步后再着陆,接着它在及小腿深的草丛中犁出一道弧形痕迹,最后在最近的法军营的前排队伍前方附近停了下来。
“对炮兵来说条件不错,”拿破仑沉思道,“地面坚实,这增加实际射程,敌军炮弹的弹跳会让我们伤亡严重。”
更多奥军大炮开火,较重的炮弹中,有一发正好在一个法军营面前触地,然后深深犁过队列,像撞柱一样击倒士兵。
拉纳清清嗓子。“陛下,我突然想到,我们也在敌军大炮射程内。”
“没错,但你也说了,他们打中我们的机会可以忽略不计。”
“不管怎么说,陛下,你退到有效射程之外是明智的。”
拿破仑瞥向多面堡,发现在透视作用下,其中一门大炮的炮口缩成了一个小黑点。突然,这门大炮被一阵烟雾笼罩了,一瞬间后,一堆尘土就在他们面前扬起。
“当心!”拉纳大喊着警告他。
但没等拿破仑反应过来,炮弹在近得多的地方触地了,然后它跳起,正好在他们脚边落地。沙砾和泥土撒在他们脸上,这时拿破仑感到右脚踝中了一击,仿佛被狠狠踢了一下。撞击的惊讶让他呆住了,他僵硬地站在那儿,不敢往下看,拉纳则咯咯笑着掸掉短上衣制服上的灰。“就像我说的……”
拿破仑觉得他的脚踝废了,他跌向一边,猛地伸出手臂,想让自己不要摔倒。
“陛下!”拉纳慌忙跪在他身边,“你被打中了?”
拿破仑的右腿疼得厉害,他咬牙回答:“当然被打中了,你个笨蛋。”
“在哪儿?”拉纳焦急地扫视他全身,“我找不到伤口。”
“右腿,”拿破仑皱着眉头,“脚踝。”
拉纳赶忙往下看,发现拿破仑的靴子损坏得厉害。受伤的迹象令他感到疼痛。拿破仑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坐起来。越过拉纳的肩膀,他看到好多参谋官和传令兵向他们跑来。除此之外,最近的营的士兵离开战线,惊讶地注视着皇帝。
“皇帝受伤了!”一个人喊道。
喊声重复着,一阵绝望的叹息如涟漪般在列队发动第二波攻势的师中扩散。拿破仑能意识到,他必须迅速行动,赶在夺取雷根斯堡的机会消失前重振部队士气。
“扶我起来。”他对拉纳嘀咕。
元帅摇头。“你受伤了,陛下。我带你去安全地方,派人去叫你的医生。”
“你不能做那种事。”拿破仑打断他,“扶我起来,牵来我的马。”
“遵命。”
体格健壮的元帅抓着皇帝的胳膊,轻松地把他拉起来了。拿破仑站着,只用左腿支撑全身的重量。刺骨的剧痛使右腿动一下都是折磨,他奋力压制住这种疼痛的迹象。他把手搭在拉纳肩膀上,后者正叫人牵他的马来。皇帝的一位警卫拉着缰绳,拉纳细心地把拿破仑扶上马鞍,将他的右脚放入马镫。拿破仑握着缰绳,深深吸气。
“你的命令,陛下?”拉纳抬头看他。
“继续进攻,直到拿下雷根斯堡。”拿破仑急速说。他尽可能温柔地触碰脚踵,避开右脚踝火辣辣疼的戳伤。战马前进,拿破仑驾着它骑过团的面前,他们正组成针对敌军防线的又一波攻势。贝尔蒂埃催马小跑上前,和他一道骑行。
“您希望我把您的马车带来吗?”
“不。我会待在我的马上,那样的话士兵能看见我。”拿破仑举手向最近的营打招呼,经久不息的大声欢呼出现了。欢呼声传到下一队,一直传到莫朗师的阵线。拿破仑继续驰过前排队伍,强迫自己对士兵微笑,路过指挥官时和他们互相打招呼。
他到达了远端,回身折返。拉纳元帅重新上马,催马小跑上前,这样他完全待在士兵的视线内了。又一发加农炮弹在师乐队不远处落地,炸掉了一个年轻鼓手的头,并穿透了后面一个人的胸膛。拿破仑在一旁勒马,勉力露出无动于衷的表情。
拉纳摘下他的羽毛帽子后高高举起,他在肺里运满气,然后吼道:“自愿参加云梯队的上前!”
他的声音在温暖的空气中回响,接着消散,但没有一个人挪动。站在前排的人看着远方,不愿同凝视他们的元帅和皇帝四目交汇。自愿扛云梯的人将正好跟在散兵后面,敌人肯定会在如此容易瞄准的目标上集中火力。奥军防线前的土地上已经七零八落地散布者先前进攻中的死伤者,墙上炮火风暴的记忆在幸存者脑海中仍然鲜明。
拉纳惊讶地注视着沉默不动的队伍,他的表情迅速转为鄙视。“你们中没有人愿意获得第一个爬上墙的荣誉?是吗?”
没有人挪动,拿破仑意识到元帅和他的部队之间正出现可怕的僵持。如果问题不能解决、不能马上解决,就没有第二波攻势了。拉纳一定也明白,因为他焦急地瞥了皇帝一眼,然后他突然下马,大步走向最近的云梯。士兵们抬头看时,拉纳拾起梯子,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以便可以独自扛起它。然后他转身冲士兵们喊道:“要是这儿没人乐意去,那我自个儿去。没当上元帅前我就是掷弹兵,现在我仍然是!”
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身向雷根斯堡走去,牢牢握着笨重的梯子。
“老天爷啊,”贝尔蒂埃嘀咕道,“他到底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啊?”
拿破仑不禁微笑。“还能是什么?他的职责。”
有那么一瞬间,士兵没有反应。接着拉纳的一位参谋官冲上来拦住指挥官。
“阁下!您不能这样做。您死了谁来指挥这个军?”
“关我屁事,”拉纳粗声粗气地说,“去你的,让开。”
他不理会军官,继续走向等待的奥军。吓呆了的参谋官凝视着他的背影,然后他恢复了神智,慌忙赶上去抓住梯子一端,跟着拉纳的步伐前进。
“等等,阁下!”又一个参谋官喊道,他和同伴们冲上去,抓住最近的云梯,匆匆追赶拉纳。
短暂的停顿后,最近的一个营的上校冲惊讶的部下咆哮。“你们在等什么?要是我让一个法国元帅中了本该给我的子弹,我就该死了!前进!”他举起佩剑,对着城镇挥舞,“法兰西万岁!”
他的士兵接着呼喊,他们摇摇晃晃地开始行动,跑过去捡起梯子,成群奔向拉纳和他的参谋官。在起伏不定的欢呼士兵的人潮中,莫朗师剩余人员涌向前方,一边走一边抓过剩下的云梯。看到这一幕时,拿破仑觉得自己血流加快,他催促马匹随其余士兵上前。守军迅速回应新危险,所有可以带过来承受威胁的大炮开火了,它们的目标正穿过开阔地面、前往壕沟与其另一边城墙。一发实心弹在头顶短暂轰鸣了一阵,贝尔蒂埃本能地低头。
“陛下,这样明智吗?您已经受伤了,我恳请您去护理您的腿。”
“等一会再说。现在重要的事只有夺下雷根斯堡。”
“恕我冒昧,陛下,拉纳元帅可以实施进攻。”
“真的吗?”拿破仑看了一眼他的参谋长,“你看到那些士兵了。你看到他们的情绪多么变化无常。如果皇帝和他们在一起,他们不会丧失勇气。”
贝尔蒂埃沉重地低着头。“我确信您是对的,陛下,但要是您死了?就在这儿当着士兵的面死了?不仅进攻会失败,全军士气都会受打击。”
拿破仑强迫自己微笑。“我亲爱的贝尔蒂埃,我向你保证,能打死我的子弹还没造出来呢。好了,这话题到此为止。我们继续待在士兵身边。”
“是,陛下。”贝尔蒂埃温顺地回答。他们骑行时,他尽力让自己看上去镇定自若。
在他俩前面,拿破仑可以认出穿着镶金边制服的拉纳和他的参谋官,他们仍然冲向前方,指挥着进攻。他们到达壕沟,连跑带爬地下了这一侧的斜坡,然后跑到对岸,爬上城墙前的最后一段开阔地带。在拉纳他们上方,沿城垛而立的奥军正尽快开火或重新装填滑膛枪,这时蓝色军服涌向他们。在莫朗师两翼,敌军多面堡的加农炮冲法军队列发射霰弹,轰倒好几个人,把他们炸得血肉模糊。拿破仑和贝尔蒂埃在壕沟附近勒马,看着拉纳和他的军官走向城墙。只见他们赶紧举起了梯子,元帅跳上最低一级横档,开始往上爬。两边都有其他云梯架上城墙,莫朗师的士兵源源不断地出现,他们爬上胸墙,进攻守军。
法军和奥军激烈地短兵相接,大部分人接近城墙时开了滑膛枪,现在他们用刺刀的冰冷刀锋杀入城内,或者把武器当大棒使。法军也杀入两侧多面堡的炮眼,进攻堡内的敌方守军,所以他们落得同样下场。加农炮造成死亡后,拿破仑知道复仇心切的进攻者不会放过一个炮兵。
随着更多的人爬上城墙,城门开始打开,那些还在城外的人欢呼。有那么一瞬间拿破仑紧张了,他怀疑敌人是否要发动反击,但城门摆向后方时,一个没戴帽子、身穿镶金边精致军服的家伙出现在了城中。
“那是拉纳!”贝尔蒂埃叫道。
“是。”拿破仑松了口气,咧嘴一笑。他轻碰坐骑,前往壕沟。战马谨慎地走下斜坡,拿破仑第一次见到整个沟底堆着的尸体,其中有些人被霰弹轰击的铁弹炸得粉身碎骨。战马嘶鸣,直到拿破仑前倾身体,安抚似的拍打它的侧腹,并催它走向对岸。拿破仑和贝尔蒂埃骑向拉纳时,他正挥手招呼士兵进门,大叫大嚷地鼓励他们。拿破仑注意到元帅的短上衣制服撕裂了,脖子上也有血污。
“现在看来你才是鲁莽的家伙了,我亲爱的让。”
拉纳抬头看他,然后用戴手套的手摸了一把颈子,手套于是染上新鲜的血迹。“擦伤,陛下,没别的。”
拿破仑回头,他的目光越过壕沟,一直延伸到接近城镇的路。他估计1000名法军士兵死在雷根斯堡城下。他回身对拉纳说:“看来你的命有神灵保佑。”
“我们都一样,陛下,直到我们死掉。”
他们一同大笑,贝尔蒂埃有点不确定地加入了进来。接着拿破仑倾向前方,给元帅下达全新的指示。“传令你的士兵清扫城镇。与此同时,我希望你和你能找到的所有掷弹兵直接去桥那儿。我们必须趁它完好无损时拿下它。路上遇到什么都别停下,拿下桥以后不计一切代价守住它。明白了吗?”
“是,陛下。”
“那么去吧。”
拉纳回身小跑入城,叫他的参谋官跟上来。拿破仑和贝尔蒂埃则待在城门边,跟在后面的莫朗师士兵进入雷根斯堡时,皇帝回应他们的致敬。很多人、特别是年轻的新兵之前就算见过皇帝,也只是远观,现在他们怀着激动的好奇心和不止一点敬畏之心看着他。有些袖子上有战役臂章的老兵大吼着,跟皇帝随便地打招呼,好让年轻的战友们佩服自己。拿破仑知道,今天晚上这些老兵会在营火边开大会,讲述皇帝仍是年轻军官时和他们一同战斗的故事。
他一直等到打头的两个团入城,才跟着他们进门。战斗的声音退向河边,奥军掌控的多瑙河岸的加农炮不时发出沉闷轰鸣,打断滑膛枪射击的轻微爆裂声。从城门开始的街道上布满尸体,既有法军的,也有奥军的。死者和伤员被匆匆拖到一边,以免妨碍军队通行。活着的人靠墙坐着,等待来人把他们带到后方,他们最终将在那儿治伤。拿破仑骑过时,有些人欢呼,其他人呆呆地看着他,他们要么是太惊讶,要么是太痛苦,所以不在乎。
在他们前面,街道进入敌军当做停车场的广场。装饰华丽的建筑临街一面围绕广场,拿破仑在多瑙河畔的小村和小镇中已经逐渐看惯这种建筑。炮车前车、弹药箱、补给马车在广场中央紧紧地挤做一堆。
拿破仑看见对面的宽路通往横跨大河的桥梁。一群身着蓝色军服的士兵正奋力过桥。拿破仑驱马上前。接近桥梁一端时,他看见拉纳和军官待在一边的码头上。在他们和两岸夹着的第一组小岛之间,多瑙河水横亘其间,宽100多步。大块石墩上架设的桥横跨大河,越过小岛到达对岸。拿破仑能看出桥很坚固,炮弹攻击不能轻易毁掉它。显而易见,敌军士兵的密集队列和好多炮群正掩护桥的另一端。在他们更远处,卡尔大公的军队散布在从河中升起的斜坡上。就算拿破仑在观战,横扫桥梁的猛烈滑膛枪齐射与葡萄弹也令桥上的法军渐渐不敌。部队退了回来,他们中更坚定的人停下来,从桥这头开了最后一枪,然后拖着脚步返回傍河而建的遮蔽物。
随着马蹄声接近铺鹅卵石的路面,拉纳转过身来,他和他的军官们低头行礼。
“跟我汇报。”拿破仑一边勒马一边下令。脚踝的疼痛已经减弱为稳定的阵痛,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放到元帅身上。
“城镇是我们的了,陛下。大部分敌军设法逃到对岸,但我们俘虏了几百人,缴获了20门大炮。一小股奥军仍然在雷根斯堡东北角的一些建筑内顽抗,但他们很快就会战败。至于我们的损失……”
“那个不重要了,桥安全吗?”
拉纳点点头。“工兵少校迪巴里检查了所有炮弹。看来奥军不打算毁掉桥。”
“很好。那么我们有机会追击卡尔大公了。”
拉纳挑了一会儿眉毛。“陛下,你能看见敌军守着对岸。我们不能在这儿强渡。目前,敌人从我们手中逃走了。”
拿破仑抿着嘴唇,努力抑制脾气。自从上一次好好休息的夜晚后已经过了十天,在突然上涌的怒气中,他意识到了筋疲力尽的征兆。不怪拉纳。拿破仑注视着河对岸,他自己也明白,任何继续过河的尝试只会招来血腥屠杀。他细细思考这僵局时,却突然感到头脑一阵昏沉。奥军成功让多瑙河横拦在他们和追兵之间。如果他们和法军平行行军,他们可以阻挠如何企图过河的行为,与对方开战。
他不爽地叹了口气。“看来敌人从最后一场战争中学了点东西。照我的意愿开战前,卡尔大公学会三思了。”
“我们可以找到另一处渡河点,陛下,”贝尔蒂埃答道,“马塞纳正进军施特劳宾。如果他赶在奥军阻止前渡河,他就能进攻他们的侧翼。”
“他自己?”拿破仑摇摇头,“就算马塞纳的确奇袭奥军,他们也只要退入北边的德意志国家,然后一边争取盟友一边引诱我们追着他们离开维也纳。”他顿了一下,温柔地挠着下巴上的胡茬。“不,我们不约卡尔大公的局。相反,我们必须设法让他跟着我们走。”
“那要怎么做,陛下?”
“我们进军维也纳。我怀疑奥军是否准备好让我们再占一次首都。”
拉纳冲对岸聚集的敌军打手势。“如果他们返回这边,切断我们的交通线呢?”
拿破仑微笑了。“那我们就转而面对他们,强迫他们开战。我猜这一阵子他们还不乐意这样做。所以,我的朋友们,我们把战火引向维也纳。然后我们来打我们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