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军骑兵司令贝西埃觉得喉咙有点发痒,像是喉管里卡了根鱼刺。他连忙背过身去,面朝军帐一角堆放的箱子,猛地咳嗽起来。为免动静太大惊扰军帐内其他人,他用力捂住嘴。
“您没事吧?”副官立马察觉了他的异常,“要不要叫拉雷?”
“不用,”贝西埃摆摆手,“我想只是有点咽喉炎……”
话音未落,他的注意力便被手掌心的两片花瓣吸引了。
“哪来的?”贝西埃扭头问副官,“你买了盆栽?”
“没有啊,”副官挠挠头,“也许是风刮进来的?”
“也许吧……”
贝西埃忽觉喉头一甜,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我还是去叫拉雷吧,”副官担忧地走上前来,“您看起来……”
副官呆呆地盯着上司胸前那缓缓飘落的花瓣,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我同意,去叫拉雷吧。”
贝西埃迅速拾走了花瓣。
“……我原来以为这种病只是传说,没想到真有其事,”拉雷无奈地扶额,“也算阁下您运气好,我以前研究过东方的偏方,略微知晓一点关于此病的药理。”
听了专业人士的意见后,贝西埃松了一口气,结果一不小心又咳出了两片花瓣,他连忙清清嗓子:“那么请问,我该吃什么药?”
“这病不用吃药,”拉雷摇头,“找个您暗恋的人,和他接吻就行了。”
“这……有别的药方吗?”贝西埃思索了一会儿后回答。
“没了。对于这种疑难杂症,能研究出一种对症药方就不错了,您该庆幸此疾并非无药可救才是。”
“真的没有其他药方吗?”贝西埃看来似乎有些纠结,“医生,实在不好意思,但我麻烦您再想一想……”
“真的没有了,”拉雷略感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如果您觉得主动找暗恋对象接吻有些尴尬,那我可以和科维萨尔说一声,让他请求陛下命令你们接吻……”
“但是医生,”贝西埃紧张地说,“我,我,我的暗恋对象……我没有暗恋对象啊。”
皇帝和迪罗克来探望贝西埃时,军帐门口的花瓣已经堆了半法尺高。
“多谢陛下来看我,”贝西埃连忙从床上坐起,“但我没啥事,拉雷言过其实了。”
“我听拉雷说了,不找到那个人你会一直吐下去,”拿破仑皱眉,“贝西埃,你不要懦弱,要勇于直面内心。告诉我,你暗恋的人究竟是谁?”
“我真的没有,”贝西埃诚恳地说,“陛下不用为我担心。”
“陛下,我想贝西埃元帅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暗恋对象是谁,”迪罗克柔声道,“不如你命令他的熟人都来和他接个吻吧,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别!”贝西埃惊慌地说,“我真的没有暗恋对象!”
“热罗说的有道理,”拿破仑若有所思地看着贝西埃,“我亲爱的贝西埃,你太内敛了,看来我得用外力帮你认清自己的内心。”
“陛下!……唔……”
皇帝蜻蜓点水一般地吻了贝西埃,后者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君主,耳垂忽然开始发烧。
“我就当第一个试水的人吧,”皇帝笑道,“让我们看看拉雷的药方是否有效……”
“咳,咳……”
饶是贝西埃拼命想憋住咳嗽,两片花瓣还是落在了被子上。他尴尬地看着皇帝,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应对。
“陛下,我想我们误会了,”迪罗克镇定自若地解释道,“贝西埃对你不是暗恋,而是发自心底的明恋,他不是多次用实际行动表达过对你的爱忱吗?”
“原来如此,难怪我的吻无效。”拿破仑点头。
迪罗克单独来探望贝西埃时,军帐门口的花瓣已经堆了一法尺高。
“我的吻也不行。你真的不想让皇帝下那道命令吗?”迪罗克一边叹气,一边顺手扫开落在桌上的花瓣,“陛下的命令可以确保你得到能治病的吻啊。”
“但我不想为了我一个人折腾大家,”贝西埃坚决摇头,“拜托了,热罗,不要告诉若阿基姆,我不想就为了这点事麻烦他从那不勒斯赶来。”
“好吧,我答应你,”迪罗克苦笑道,“但是我说你啊 ,能不能不要老是逃避呢?”
“我没有逃避啊,我是真的没有……”
“你骗不了我,”迪罗克打断了他,“对了,陛下告诉我,他马上就要从西班牙回来了。”
“真恶心。”
拉纳嫌恶地白了地上的花瓣一眼。
贝西埃仍在剧烈咳嗽,他还没来得及问候刚从西班牙战场赶来的战友,对方就已从他身边骑马掠过了。
“花吐症?这什么鬼毛病?”
“是拉雷医生说的,”迪罗克耐心地解释道,“如果不能和暗恋的人接上吻,他会一直吐花瓣。”
“那你赶紧让陛下去找缪拉,”拉纳认真地提议,“妈的,不能再让贝西埃那娘炮到处吐花瓣了,到时候被奥地利佬看见,还要笑话咱们。”
“呃,可是贝西埃说他的暗恋对象不是缪拉,依我看,其实……”
“哎呀热罗,贝西埃脑子搞不清,你也被他传染了吗?”拉纳耸耸肩,“不是你也不是陛下,那肯定是缪拉没跑了。我上次见缪拉时,他还跟我讲他俩当年的故事呢。”
“你没事吧,贝西埃?”皇帝关切地问,“明天你真的可以上战场吗?”
“没问题,陛下……咳,咳……”
贝西埃连忙拂去胸前的花瓣。
“我觉得明天可以派他打头阵,”拉纳嗤笑道,“奥地利佬没见过这种怪病,也许贝西埃元帅先生靠口吐花瓣就能吓退敌人。”
“我劝您不要老是针对我,”贝西埃不悦地反驳,“在战场上我们应该团结一致,这样才能确保陛下取胜。”
“哦,战场上?”拉纳冲贝西埃甩了个眼刀,“说来也怪,战场上我从来找不到您,但我来找陛下商谈军务时,您就要冒出来插嘴。”
“那是自然,我是陛下的近卫军司令,”贝西埃故意用重音强调了近卫军这个词,“我有义务保证陛下的安全……”
拉纳当即冲上来,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那双棕色眼眸像着了火似的,恶狠狠地盯着他。
“冷静点,让。”皇帝握住拉纳的另一只手,温柔地安抚他。
马尔博一来,贝西埃就知道准没好事——这已经是拉纳派来的第三个副官了。看来那该死的混蛋是存心挑事到底了。
“拉纳元帅命令您,”从马尔博的犹豫神色可以看出,他其实也不想传达这道指令,“命令您别忙着吐花瓣了,赶紧组织兵力冲锋到底,您那点花瓣看来并不能起到吓退奥地利人的作用……”
“这是对元帅下令的方式吗!”贝西埃气得嗓音发抖,“回去告诉你的元帅,他没有权力侮辱我,我要求他给我补偿!”
“我授权拉纳指挥你,你怎么能顶撞他呢?我听说你甚至想找他决斗?你是不是不把我的命令放在眼里?”
皇帝铁青着脸,严厉地注视贝西埃。
“我没有,咳,咳……”贝西埃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花瓣,急忙给自己辩解,“是他先侮辱我……”
“我是见您的骑兵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才好心派副官提醒您别忘了自己的职责。”拉纳冷笑道。
“我的骑兵已经尽了全力!你对我的指责不公平,我一直在努力战斗,甚至失去了埃斯巴尼将军……”
“够了!贝西埃,你完全没在反省。你知道在战场上,下级必须绝对服从上级……”
贝西埃遂闭嘴,一边憋咳嗽一边听皇帝训话。
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后,皇帝终于觉得火候够了:“总之,我不希望再出现类似情况。贝西埃,我授权拉纳指挥你,你就得听他的差遣,明白了吗?”
“……是,陛下,咳,咳……”
“嗨,你看你这怪病,”皇帝拍拍贝西埃的后背,“赶紧找到你的暗恋对象,你这几天吐的花瓣都够铺个鲜花地毯了。”
贝西埃想,要是那晚没和拉纳吵架就好了。
马塞纳说的没错,大敌当前,两个元帅却自相残杀,让奥地利佬知道真会笑掉他们的大牙。
更重要的是,要是那晚没吵架,他现在也更有理由进门,而非只能听门口的老掷弹兵谈论拉纳的伤势。
拉纳的副官圣玛尔斯出来时,贝西埃正忙着收拾门口落了一地的花瓣。
“拉纳元帅请您进去。”
圣玛尔斯冲他脱帽行礼。
“别吐床上,”贝西埃刚进门,拉纳立刻警告道,“你离我远点。”
贝西埃搬了把椅子坐下,并且和病床保持一法尺的距离。
“你知道吧,我要死了。”贝西埃入座后,拉纳平静地说。
“你不会死的,”贝西埃慌忙摇头,“陛下已经去请弗兰克了,他是欧洲最好的医生……咳,咳……”
“但愿欧洲最好的医生能治好你这怪病。”拉纳皱眉看着地上凭空多出的花瓣。
“没事我都习惯了,除了打扫起来麻烦点其实也没啥。你好好养伤,弗兰克明天就……”
“听着,反正我都要死了,”拉纳并不理会贝西埃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所以我决定原谅你。不就是个近卫军司令吗?我不在乎。就算没这头衔,陛下也证明了他更爱我。”
贝西埃一时语塞。良久之后,他微微张嘴,似乎是想说“对不起”,结果只是又咳出了两片花瓣。
“你看你这样子,实在是让我没法信任你的能力,”拉纳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但没办法,我要走了,只能拜托你继续保护陛下了。”
“嗯。”贝西埃点头。
新一期大军团公报出了,但贝西埃一个字也不想看。他匆匆写完家书,然后带着上校任命状去野战医院找马尔博。
“早安,元帅阁下,”刚做完手术的拉雷医生正用毛巾擦手,“您最近怎么样?咳嗽还严重吗?”
“多谢医生关心,我的花吐症已经好了。”贝西埃礼貌地回答。
“哦,恭喜您找到了自己的暗恋对象。”
“没有。我并没有和任何人接吻,但已经不会再吐花瓣了。”
“那还真是罕见病例哪……”
拉雷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贝西埃。
贝西埃想了想,没有告诉拉雷自己得出的结论。
当暗恋的人已不在,花吐症也就自行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