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地址: https://www.napoleon-series.org/research/napoleon/PopularHistory/Book3/c_popularbook3chapter4.html
有时天没亮,拿破仑就会离开杜伊勒里宫,陪他出宫的一直是宫廷大总管迪罗克,如果迪罗克不能来,就换成副官。陪他同行的人负责用暗语回答在花园里列队的卫兵:是皇帝!哨兵指挥官只认得他。交换了命令和集合的暗语后,卫队指挥官会打开拿破仑想使用的花园门,然后他就会逃出被他戏称为杜伊勒里宫监狱的地方。

在城中漫步时,拿破仑总是穿着深蓝色长衣。像近来着装风格一样,他的长衣扣子一直扣到胸口。他还会戴一顶宽沿圆帽。他的同伴也穿着丝毫不能体现其等级的衣服。这些散步能打破几乎不间断的工作的单调性,因而对拿破仑有利。不论是上午还是夜晚将尽,只要迪罗克看见拿破仑从套间内室出来,他就会预先明了自己该做什么。无需进一步指示,迪罗克会穿上中产阶级的外套来伪装自己。有时候,特别是夏天里杜伊勒里宫尚对行人开放时,拿破仑不会经由园亭出宫,相反,他会穿过城堡庭院,翻出面朝埃谢勒路(Rue de l’Echelle)的窗子后脱身。他挽着迪罗克的手臂。他们一同去圣奥诺雷街(Rue Saint-Honoré)的店铺讨价还价,甚至会买几个不值钱的东西。有时他们会冒险进入王家花园的长廊,但是那里是一个小世界。夜间散步通常会止步于此。
进店后,迪罗克会注视商品,假装想买东西。与此同时,拿破仑开始提问。这个穿着时尚的人提问时使用的方式、语言和语调是最可笑之事。他往往表现得太积极、太单纯、太自然。当他提起黑领结的边沿,踮脚站立后又突然放低小腿垂下身子,那种由于对方压根不欣赏他而产生的尴尬感便结束了。他用施恩的口吻说:
“好吧!现在第一执政已经实现了和平,夫人您对此怎么看呢?……我们满意了吗?……您那成功的生意?……您的店看起来货物充足,肯定有很多顾客光顾吧?”
“您的店货物充足”这种话对商人来说很奇怪,拿破仑说到这里时,商人便会直视这位古怪的提问者。商人不知道自己在和谁打交道,于是他的表情会变阴暗,只会用简单几个词回答拿破仑,甚至根本不回答。更有甚者,老板娘有时会误以为对方至少是个革命党人,为了打断并没有购物需求的家伙用来构成拖网的不谨慎问题,她会叫丈夫或店员赶走这名不受欢迎的客人。加冕后不久的某日,皇帝用嘲笑的语气问拉罗瓦路(Rue de la Loi,即黎塞留路(Rue Richelieu))上的某位珠宝商怎么看待小丑拿破仑。身为他最忠诚的仰慕者之一,珠宝商以为和他打交道的是雅各宾派,抑或是伪装得很拙劣的警察密探。于是他吵起门边的扫把揍他,并威胁那个胆敢在他面前对他的皇帝和国王陛下表示不敬的人。大总管连忙赶来调停,他为朋友的一切行为道歉(那位朋友已经设法脱身,他躲开了除威胁之外的攻击)。拿破仑说,他一生中最幸福快乐之时是他在店里说自己的坏话后躲避扫帚的追杀时。

必须说的是,当他穿着这身哈伦拉希德(Harroun-al-Raschid,拿破仑如此自称)的衣服时,他的面相和表情最为古怪。他戴圆帽的方式经常是不正确的,有时戴得太靠后,有时又太靠前,而且他会用帽子遮住眼睛,以防被认出来。至于大衣,它的剪裁和尺寸的确滑稽。拿破仑懒得穿让人受罪的衣服,更不会费心让它们变得合身。裁缝米歇尔为他做的外套、特别是大衣是那个时代的时尚典范,让他看起来像是刚在岗哨里量了身高。最后,拿破仑用普通人的举止和搭讪方式掩饰自己的行为、态度和惯常搭讪方式,但他的这份心思并未起效,而是产生了一种生动的原创风格,让人觉得好笑。此外,如果说这些微服私访并非总是利于他的自尊,他还是能在那些乐于接受提问的人身上找到一些尊严的。
还是第一执政时,某日早上,拿破仑在马尔梅松的美味橘园里散步。这时他看见附近有个人,他叫奥利维尔老爹(Father Olivier)。奥利维尔老爹原是小特里亚农宫的园丁,路易十五心情好时会在那里发表演说。奥利维尔老爹为他受到的深厚恩宠感到自豪,他会跟每一个愿意聆听的人复述此事。拿破仑惊讶地发现,这名老者看来已不堪岁月的重负,但他干活时竟如此活跃。于是他走过去,好奇地问:“好伙计,您每天挣多少钱?”当天拿破仑穿着惯常的长衣,并配有两枚简单的肩章。

老园丁试图理解面前的一切。他从未见过拿破仑,于是他看着他,用脱帽来回应:
“每天45个苏,上校先生。”
“那不算太多。可是您为什么穿得和其他人不一样?”
当时马尔梅松的园丁有统一制服——铁灰色的马甲和裤子。
“天啊!我不知道,”奥利维尔老爹回答,“据说卢卡(Lucas)先生(此人是园丁领班)扣下了我的服装费用,充当我死后的年金。”
“啊!啊!您信他的话吗?”拿破仑听到老人的考虑后继续笑,“既然如此,我给您200法郎,算是您这辈子被拖欠的工资的一半。以后您每年都能拿到400法郎,您还会有和其他人一样的马甲。”
“噢,上帝,这可能吗?”看到拿破仑放在他手里的金币,奥利维尔满怀欣喜地喊道,“显然你来自第一执政公民的家,他最近怎样?”
“非常好。他叫我把这笔钱给您,您不是这里的园丁领班吗?”
“当然不是!啊!名副其实的意大利胜者!我只是想在临死前多见识一点……但我恐怕见不到他,我从来没有机会。”
“嘿!嘿!也许您已经见过他了,只是您还不认识他。你您过兵吗?”
“没有,上校先生。在我的时代,已故的路易十五陛下不会亲自上阵。”
“很公平。除此之外,您见识广博?”
“噢,是的!我好几次看到国王和迪巴里伯爵夫人在一起。他们同我说话,那位女士同我说话!就像您现在同我交谈一样,分毫不差。但是您,在认识我的人里您太年轻了。”
“没错,但我经常听别人说这样说。”
“我想也是。对我来说,只要我的橘园是干净的,种植者也不来逼我发疯,我就对所有的政治一视同仁。我一直是温和派,我不干涉政府。”
“您说的没错。我知道很多人都愿意能像您一样说出这种话。再会,好伙计,再见。”
“向您深挚地道歉,上校先生。也向第一执政公民深挚地道谢,他像是已故的路易十五陛下。”
“没错,没错,但有些不同!”拿破仑微笑着说,然后他很快恢复了散步。
唉!奥利维尔老爹没怎么享受晚年时获得的利益。因为当晚他得知,给他金币、向他许诺外套、最终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是第一执政本人。他感到一阵狂喜,结果死于突发中风,当时他喊道:“啊!我的上帝!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