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晚在圣克卢,第一执政对我讲述沙漠、金字塔与马穆鲁克的战败。见我听得入神,他立刻停下,从他刚刚离开的牌桌处取出一枚银质标识——金字塔会战纪念奖章。他说:“那时候你不在那儿,年轻人。”“哎呀,我不在。”我回答。“那么,”他说,“这个给你吧,作为纪念。”几乎用不上说,我自然是虔诚地收藏它,人们会在我的子孙手里找到它。
皇帝费力地通过满是血污和残骸的狭窄通道,他发现留在那儿呻吟的伤员一如既往地向他致意,于是很快停下了。某位炮兵的双腿都被加农炮弹炸断了,皇帝特意评价了他。他走近那位炮兵,摘下自己的星章,放到对方的手里:“拿去,这个归你了,你也能在荣军院欣慰地幸福生活。”“不,不,”那位勇敢的士兵回答,“现在流的血够多了!但不管怎么说,皇帝万岁!”
桥的另一边,曾经隶属于埃及军团的一名掷弹兵躺在地上,瓢泼大雨砸向他的脸。出于军事行动引起的兴奋情绪,他仍对战友们高喊:“前进!”皇帝路过时认出了他,遂脱下自己的斗篷扔给对方:“设法把它还给我。作为交换,我会给你十分配得上你的奖章和年金。”
我在小村庄的农舍找到了皇帝,他和一个年轻的鼓手分别靠着炉子两侧打盹。眼前所见令我有些惊讶。我被告知,他们本想让那个孩子离开,但小鼓手不听,他说每个人都有足够空间,他自己受了伤, 又很冷,而且他在这儿非常舒服,他打算留在这儿。拿破仑听后大笑:“他说得非常在理,我们必须允许他留下。”于是皇帝和鼓手并排入睡,旁边围着一群等待命令的将军和显贵。
然而,炮击声越来越近,差不多每隔十分钟,拿破仑就派信使催拉纳赶快过来。这时元帅急匆匆地进来了,他惊呼:“陛下!你在想什么?奈伊单枪匹马对付整个奥地利军队,你却在睡觉!”“他干嘛要开战?”皇帝问道,“我叫他等等,但他就是这样,看到敌人就要迎击!”“这很好,”拉纳反驳,“但他的一个旅被击退了,我的掷弹兵在这。我们必须抓紧,没时间浪费了!”他带着拿破仑走了。于是皇帝兴奋起来,他走得太靠前了,拉纳没法劝他停下,只好粗鲁地拽住他的马缰,强迫他回到不那么危险的位置。
皇帝骑马驰过一队轻型炮兵左翼,当时有20人从他面前走过。他发现一个炮兵突然回头,面露威胁凶光,与此同时,上尉反手挥动马刀,几乎是彻底斩断了他的脑袋。那可怜的家伙倒在血泊中,脑袋歪向一侧肩膀。目击这可怕的一幕后,拿破仑变得脸色苍白,他让坐骑前倾,大喊:“上尉,你都干了什么?”“这是我的职责!”军官唐突地回答。“直到我被我的某个士兵杀死,”他直直盯着他的士兵,大声补充道,“我会杀死任何胆敢不尊重他们的上尉的人。”皇帝被他的精神震住,一度失语,但是他控制情绪,恢复了坚毅声调:“既然如此,你做得很好。我希望你像这样履职。”然后他在自己的话激起的沉默哀思中继续前行。带着复杂的神情,他以步行速度进入林茨。
我们的猎骑兵俘虏了一位年轻炮兵军官奥普克劳辛(Apraxin),他被带到皇帝面前。奥普克劳辛一边挣扎一边哭,他绝望地绞着手,大喊他丢了他的炮组,他让自己蒙羞!拿破仑试图安慰他:“冷静点,年轻人,被法军征服不是什么丢人事儿!”
有一天,皇帝问我父亲的意见——如果皇帝死了,人们会如何谈论他?父亲开始详细描述我们的遗憾,皇帝打断了他:“一点也不遗憾!他们会说,喔哟!”他一边如此感叹一边打了个表示宽慰的手势,这个手势用最显著的方式传达了如下含意:“我们总算能自由呼吸享乐了!”
皇帝确信前方和左翼将取胜,于是他再度把注意力集中到高地右侧,并让预备队返回此地。在这一侧以及皇帝前方,拉纳元帅正把吕歇尔将军的左翼赶往通向魏玛的公路,可是地平线上出现了数量可怖的骑兵中队,似乎准备袭击元帅的右翼。皇帝察觉到了这支被他称为“驰名”的骑兵,他显得有些紧张。他把骑兵指给我看,派我去命令絮歇师组成方阵对抗骑兵。
命令得到了传达与执行。我觉得我可以走了,于是和元帅说了这件事。这时在200步之外,又一排、也是最后一排从魏玛匆匆赶来的吕歇尔的步兵在前方阻拦元帅前进,用葡萄弹朝他猛轰。于是拉纳向我们展示了他那精准判断力的出色示范。我和他说了皇帝的焦虑以及他下达的命令,元帅只是瞥了一眼右侧的骑兵,似乎完全不把他们放在心上。他的两门大炮冲右侧开火,阻止骑兵前进。然而,他指着前方那些人数远超我军的敌军步兵横队,命令我把那两门大炮带到他指定的左侧高地上。“等他们第二次开火后,”他说,“你就会看到那整个战线的步兵和炮兵撤退。”
我相当怀疑他的说法。我军一出现,敌军炮火就直冲我们而来,此外炮兵的就位时间往往太早,进入的位置也往往太远。然而,正如他说的那样,我军第二次开火后,普军战线动摇了,开始后退。 可当时他差点被一发葡萄弹打死了。他有些自满地向我指出普军的撤退行动,这时一发炮弹在他的制服上划了个口子,擦伤了胸部。他的马吓坏了,撞到了我的马上,差点把我撞下马。但是他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口,而是凝视敌军并大喊:“看哪,他们都逃到魏玛去了!路上都是他们的炮车。快去告诉皇帝。”[1]
在这场战斗中,拉纳终于拿下防守严实的埃克米尔村。这时拿破仑加入了他,并愉快地指责他“在那小破屋上折损时间”。“我没有看到,”他说,“你那迅猛又势不可挡的冲劲!”“啊,”元帅一边回答一边擦拭沾满战斗的汗水的额头,“那儿满是蛾子一样的步兵!刚死掉的塞沃尼将军也折进去了!”“可怜的塞沃尼!”皇帝接着说,“这也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见过枪弹,它们不认识他了!”
[1] 1806年10月15日的耶拿公报:“一把剑擦过了拉纳元帅的胸部,但是他没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