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望秀胞玉胞，还以大局为重，冰释前嫌，重归于好，”洪仁玕举杯，“本军师祝二位殿下身体安康，但求二位精诚协作，壮我天朝军威，则残妖何足道哉！”
李秀成虽不喜洪仁玕，但场面上的工夫还是能做足的。
“干王殿下所言极是。大家都是兄弟，何必为一点误会伤了和气，本王倘有不周之处，还望禄千岁海涵。”
“本总裁也是，之前如有得罪，还望荣千岁勿见怪。”陈玉成亦客套地回应。
数月未见，李秀成发现陈玉成的脸庞线条更硬朗了，显得他比实际年龄大两三岁，身形也更瘦了一些，想是近日那场大病的缘故。
“甚好，甚好，”洪仁玕笑道，“二位既已修好，本军师也就不虚此行了。”
宴毕，洪仁玕回行馆歇息，陈玉成却无意离开，倒细细端详起忠王府的梁顶彩绘来。
“上次来得匆忙，无暇观赏，”他冲李秀成笑道，“荣千岁可介意本总裁再留片刻？”
李秀成情知他必有事相求，也能猜到所求何事。
“禄千岁既有玩赏雅兴，随本王拙政园一游如何？”李秀成顺势接道，“如今花事虽了，小园倒也有几处风光颇可称道，值得殿下瑞览。”
小庭数尺见方，四边青瓦白墙，内植一株老藤，盘根错节，似苍劲虬须。陈玉成手抚藤株，啧啧称奇。
“这是文征明亲手栽种的紫藤。”李秀成介绍道。
“文征明是谁？”
“前朝画家。”
“哦对！他是个厉害的读书人，”陈玉成一拍大腿，“这我得记下来。”
“禄千岁果然喜好读书人，难怪行馆都挑在状元府。”
“嗐，以文哥，现在就咱俩，”陈玉成瞅瞅四周，确认无人听墙，“别叫什么千岁了，倒显得你我真生疏了。”
“我要是有意疏远丕成，”李秀成笑道，“便不会邀你游园了。”
二人说说笑笑，信步游览，一一经过兰雪堂、秫香楼、放眼亭、浮翠阁等。这拙政园面积虽远小于北方园林，但巧托地势，妙用翠植，布局精巧，道道曲径通幽，处处别有洞天，恍如神仙洞窟，世人难穷其境。
“这园子果然神奇，”陈玉成叹道，“潘状元的凤池园固然不错，但远远比不上这里。”
“这园子也是文征明设计的，花了他很多心血。”
“此人着实了不起。”
二人沿石阶漫步，路过荷塘。一池清脆如洗，浑圆玉盘层层叠绿。陈玉成一时兴起，半蹲下来，逗弄伸到石阶边的荷叶。
“我来得不巧，荷花都败了。”
“你若是夏天来，便能见到荷塘盛景了。”
“一言为定，你记得给我下请帖啊。”陈玉成俏皮地说。
李秀成本想跟着打趣，远处却传来一声闷雷。他抬眼望天，但见黑云低垂，显是骤雨之兆。
“要下雨了，咱们且避避……”
天气说变即变，倏忽暴雨打遍，玉盘琼珠乱滚。两人慌忙逃入一旁的长廊，早有侍卫迎上前来。陈玉成随李秀成行数十步，又踏石阶，穿洞门，便入一厅。
李秀成摘了淋湿的头饰，交予侍卫，并示意他暂退。陈玉成环视厅内，见桌上笔墨纸砚皆备，四周陈设书架，摆放盆栽。他见案头有一本《三国演义》，便拿起翻了几页，笑道：“你还是爱看三国故事。”
“你我日夜为天国操劳，总得找机会忙里偷闲不是？”
“挺好，这地儿漂亮幽静，适合你看书。”
陈玉成不等李秀成招呼，不客气地自己搬了张藤椅坐下。
“此厅原名梦隐楼，我嫌这名字不吉利，就改了见山楼。” 李秀成亦在书桌后入座。
“好名字！开门见山，寓意极好！”陈玉成拍掌大笑，“看来以文哥挺喜欢这里。”
“不错，这是我治事之所。”
“既云见山，那我也当开门见山了，”陈玉成收敛笑容，正色道，“以文哥，我此番前来苏州，实有一事相求。”
“是为安省吧。”李秀成毫不觉得意外。
“以文哥果知我心，”陈玉成抱拳道，“曾妖头图我安省已久，枞阳已陷，安庆孤掌难鸣，我恐怕……”
李秀成静静待他说完。
“丕成，我知你心急，但安庆久为清妖所困，如今又失门户，恐怕难救。”
“安庆乃我天京屏障，”陈玉成忙道，“安庆一旦失守，天京将无险可守。无论如何……”
“丕成，我知安省重要性。我只是说，安庆难救，”李秀成平静地说下去，“但你放心，我会助你的。”
秋去春来，花落花开，转眼又是一年盛夏，拙政园的草木生得越发兴旺，那几方荷塘更是翠盘托粉珠，随风起舞，好不热闹。
讨论回援天京的军事会议刚刚散场，李秀成心下烦闷，独自入园。
他望着满园湖光秀草，隐隐觉得有一丝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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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华翼纶，《锡金团练始末记》
次日返棹，见荡口杨树港稍，贼匪又设一卡，收捐每由民众自报，每值干钱收捐四文，较湖口卡短收一文。询馀侄味初，据云：江阴、常昭两县为英逆麾下攻取，苏省为忠逆独占，陈逆不慊，每择繁华市镇，多设一卡，归英逆管辖，以资军需。八月间，伪天王弟洪军师到苏，即调停忠英二酋之误会也。贼中互相猜忌如此，然忠酋外柔内刚，深得民心；英酋恃勇而骄，人皆惮之，江南无立足之地。
因为是他清文官记载，我觉得存在夸大其词的成分，至少从英国人巴夏礼的报告看陈玉成的抚民水平没那么差。
陈李的关系是逐步恶化的，1860年有矛盾不假，但次年李秀成还是赴了武昌之约。我觉得真到掰了的地步是在二次西征失败后，因为那之后两人再无合作
2. 李秀成喜欢拙政园见山楼，曾在此办公，传说楼的名字也是他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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