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得豪情作楚囚

“胜帅神机妙算,威名远扬,前日又立大功一件,擒得英酋‘四眼狗’陈玉成,囚于营中,”裕庚道,“我与冯兄正要去会会他,不知张兄可有兴趣与我等同往?”

“此人既号‘四眼狗’,必是凶神恶煞之徒,” 张乐涛道,“我听说他巨口獠牙,眼下硕大黑斑两块,远望如四目圆瞪,颇为吓人。”

“张兄此言差矣,”裕庚笑道,“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终胜闻名,你见了‘四眼狗’真身再下结论不迟。”

张乐涛便随冯裕二人前往,行约小半时辰,便至胜保营地。又行片刻,便见青瓦白墙,屋舍三间,环以木栅,四面皆兵士把守,不时有人巡营。卫兵识得裕庚,便稍稍挪开一侧木栅,腾出一道口子,允三人鱼贯而入。

“胜帅如此布局,倒是谨慎得很。”张乐涛道。

“胜帅防着长毛来劫人,” 冯志沂道,“此人可是巨贼!”

“胜帅行事向来慎重,不过冯兄也不必太过担心发匪袭营。贼已是强弩之末,今非昔比了,” 裕庚胸有成竹地道,“胜帅这番擒得陈逆,群贼更如苍蝇乱飞,群蚁无首,不用多时必自取灭亡!”

兵士开一侧门,三人踏入室内。只见屋舍敞亮,装修精致,陈设皆备。当中摆一桃花心木书桌,坐一蓝衫人,正读书。见裕庚一行,他便收起书卷,笑道:“胜小儿不敢亲自见我,便劳烦尔等前来。”

张乐涛望向他时,不由一愣。原来陈玉成短小精悍,身长不过四尺五寸,额前脑后均留长发,打成小辫,黑绸束之,但与传闻中的杀气腾腾不同,他面白无须,貌极秀美,二目下各有一黑痣,如美玉有瑕。

“胜帅日理万机,不便亲自前来,又恐怠慢了足下,遂遣我等前来探视,”裕庚故作恭敬之态,“不知足下在此间过得可舒适?倘有任何招待不周之处,告我便好。”

“回去告诉胜小儿,他不必假惺惺关照本总裁,”陈玉成道,“他若有事相求,不如亲自上门给本总裁磕三个响头,兴许本总裁心情一好便允了。”

“足下误会了,胜帅是诚心敬重足下,故以礼待之,并无它意。”

“裕先生终究不是爽利人,”陈玉成摇头,“也罢,你不过是受胜保差遣行事,我不与你为难,你有想问的便直说。”

 “足下果然痛快,裕某十分佩服!”

裕庚便在房中一角的架子上取了纸笔,在桌上铺开,问道:“足下以为,洪秀全之其他人如何?如李秀成、林绍璋之流,在足下看来可算俊杰否?”

“我朝诸人,也不过南王冯云山、翼王石达开有些韬略,差强人意,”陈玉成笑道,“其他人皆非将才,泛泛之辈罢了。”

“如此说来,既失足下,那伪天王便是元气大伤,再难复起!”

“我朝仍享天京王气与苏福地利,气数未尽,但去我一人,江山便也去了一半,”陈玉成朗声道,“转告胜小儿,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死则死耳,勿牵连我百战精锐小左队,放他们归乡去吧。”

“胜帅宽厚仁爱,必然妥善安置小左队,足下勿虑。”冯志沂道。

裕庚一边记下陈玉成之言,一边继续讯问:“足下既云石达开有些韬略,那足下以为他之入川,可成否?”

“翼王亲统雄师,大事可定。我本欲亲自带兵扫北,与他川陕会师,不料误中苗贼之计,受困于此,”陈玉成笑道,“倒便宜你们那胜小儿了,他虽屡战屡败,废物一个,却憨人有憨福。”

裕庚运笔不停,故作镇定;冯志沂神色尴尬,左顾右盼;张乐涛拾起陈玉成丢在桌上的书卷,却是一本戚继光的《纪效新书》。

“裕庚讯毕,我便与陈贼论历代兵史,他侃侃而谈,对答如流,”数年后,张乐涛对其子张祖冀感叹,“贼中竟有这等风雅人物,想来长毛也非一无是处。”

夜过三更,陈玉成和衣而卧,辗转难眠。

“也不知我还有多少时日……”

他自知将死,倒不哀伤,只略感可惜:“想我英雄一世竟阴沟翻船,若是当初不走寿州,东山再起也未可知。”

过去种种从寿州伸开去,像走马灯般,一一浮现。藤县乡野、武昌城墙、天京大殿、安庆谯楼,皆历历在目,恍如昨日之事。不知为何,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不由飘飘然起来。

“我虽只活二十余年,却不虚此生,胜那些衰朽腐木数倍!”

陈玉成心情畅快,仅有的那点遗憾也一扫而空。他翻了个身,正欲闭目睡去,忽又想起一事。

“胜小儿胆小如三岁孩童,被我训了一通便避而不见,却成天弄些读书人来诓我话,”陈玉成暗想,“我便逗他一逗,需想个法子,非叫他亲自招待我不可。”

陈玉成思量片刻,便盘腿坐床,大声嚷嚷:“来人哪,本总裁要招供!”

少顷便进来一提灯笼的清兵,客气地问道:“足下有何吩咐?”

“告诉胜保,他的把戏本总裁看倦了,”陈玉成道,“叫他明儿亲自来,我写封亲笔信,助他招降陈得才与石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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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参考资料:

张祖冀,《胜保事类记》

时胜驻军于河陕之交,得陈大喜,克日亲讯,盛设军卫。陈立而不跪,大笑曰:“尔乃我手中败将,尚腼然高坐以讯我乎!”因历举与胜交绥事。胜大惭,命囚之……陈之囚也,有精舍三椽,陈设皆备,环以木栅,兵守之。先君子与冯鲁川、裕朗西皆往见。貌极秀美,长不逾中人,二目下皆有黑点,此“四眼狗”之称所由来也。吐属极风雅,熟读历代兵史,侃侃而谈,旁若无人。裕举贼中悍将以绳之,则曰:“皆非将才,惟冯云山、石达开差可耳。我死,我朝不振矣。”无一语及私。迨伏诛,所上供词皆裕手笔,非真也。

胜保奏章

粤逆之素称狡悍,以陈玉成、石达开为最,奴才当以陈玉成必能洞悉贼情,因派员予以酒食,赐还衣履,使之详述陈得才之由豫犯秦,及勾结石逆之由川入陕,皆该逆主谋。所有捻匪张落刑、陈大喜等,皆伊收录之众,听其指挥者。询以能否招致石达开、陈得才,始则云必须亲笔之书,继则云尚须斟酌,盖其心犹向粤逆也。

陈玉成供词

……原想据城铺排一切,亲带陈得才、张落刑等分兵扫北,不期中计遭擒。然非胜帅亦不能收服苗沛霖,若非中苗沛霖之计亦不能将我擒住也。是天意使我如此,我到今日无可说了,久仰胜帅威名,我情愿前来一见。太平天国去我一人,江山也算去了一半。我受天朝恩重,不能投降。败军之将,无颜求生。但我所领四千之兵皆系百战精锐,不知尚在否?至我所犯之弥天大罪,刀锯斧钺,我一人受之,与众无干。

龚淦,《耕余琐闻》

陈四眼狗名玉成,或言为某省某官之孙,十三岁时,被贼掳去,因眼下有两黑记,故有此号。其在延津正法,人见其身穿兰纱袍,而不系带,头束黑绸而下垂,足穿黄绫鞋,死年二十七,使其死于江南,恨不食其肉而寝其皮,不仅受凌迟之罪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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