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成在苏州讲道理时喉头一甜,忍不住弯腰咳了两声。
他直起身子,正打算接着往下讲,却发现在场诸人一脸惊愕地看着他。
“尔等安坐勿虑,”李秀成笑道,“本王身体康健,不过偶感风寒,何需大惊小怪……咳,咳……”
一捧黄雪从眼前悠然飘过,李秀成还以为是自己没戴眼镜看花眼了——事实证明他的确是乱花迷眼了,散落在讲台上的那抹黄色怎么看怎么像是老家村口的桂花。
“这……”
李秀成愣愣地看着桂花,不知该作何解释。
“祥瑞之兆啊!”钱桂仁灵机一动,连忙高呼,“这是天父赐给忠王的天花!是神迹!”
谭绍光等人反应过来,纷纷附和“天父显灵啦”“天父赐福荣千岁啦”“清妖覆灭指日可待啦”。
最终全场一齐欢呼:
“赞美天父天兄天王天花!”
一百多年后,苏州本地导游会对每一个前来赏花的游客骄傲地说:“自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的‘天花神迹’之后,原本就有种植桂树传统的苏州掀起新一轮植桂高潮,最终形成今日十里飘桂香之盛景。新中国成立后,桂花也被选为苏州市花。”
天花神迹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也传到天王府,洪秀全闻之寝食难安。
“李秀成,枉朕赐你万古忠义与秀字,你竟想学杨秀清不成!”
好在不久后他的忧虑便打消了一些——李秀成亲临天京,一边口吐芬芳一边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绝无二心。
洪秀全震惊地看着他吐出的那一地桂花,一时竟不知说什么:“秀胞这花……”
“万岁瑞鉴,古人常以八桂代指桂柳之地,更有诗云,‘八桂森挺以凌霜’。如今金桂飘香,乃大吉之兆,”李秀成不慌不忙地复述书手拟好的话,“预示主不日将问鼎中原、雄踞全国!”
洪秀全赐了李秀成新匾额“天父散花”,而《七日礼拜颂赞皇上帝恩德》也有修改:“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美耶稣为救世圣主,赞美圣神风为圣灵,赞美圣神桂为圣迹,赞美四位为合一真神。”
罗如孝大病一场,病好后挂印辞职而去。
艾约瑟牧师在天京街头漫步,见一群太平军将士人手一碗桂花粥与一块桂花糕,正虔诚地念着祷词。
“请问他们在干什么?”艾约瑟转头询问替他带路的圣兵。
“在行圣餐礼。”
“行圣餐礼为什么要用粥和糕?”
“先生有所不知,桂花乃我朝圣花,”圣兵一本正经地道,“干王殿下说,桂花为天兄躯体所化,饮桂花粥如饮天兄血,食桂花糕如食天兄身,如此可得天兄赐福。”
艾约瑟把他的见闻发表在《北华捷报》上,登时在西方掀起轩然大波。梵蒂冈发来严正抗议,教皇表示情绪稳定。
“干你老姆的李秀成,吐几个花瓣就爬本总裁头上了?”陈玉成一把扯掉新版《天条书》里写着祷词的那一页,“他奶奶个腿,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能有天花哥你也能有!”陈聚成摘来一支一串红,“哥,你下次讲道理就吐这个,我还真不信镇不住那姓李的。”
陈玉成把一串红含在嘴里,认真思考这一提案的可行性。
“怎样啊,哥?”陈聚成好奇地问。
“好甜,你再摘点来。”
“哥,你该想正事!”陈聚成埋怨道。
“对,正事,”陈玉成吐掉被他吸干了的一串红,“本总裁这就去苏州讨教下李秀成的天花。我就不信了,什么狗屁天花神迹,我看是他自己吹的天花乱坠!”
陈玉成的计划很简单,或者说压根算不上计划:趁和李秀成独处时强行搜身,找出对方事先藏好的桂花,继而揭穿那低劣把戏。
但当他见到李秀成时,他却愣了。苍白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为凸出的颧骨,浓重的黑眼圈,憔悴的神情,看起来他像是久未休息过。
“荣千岁莫不是病了?”
陈玉成犹豫了两秒,决定暂停计划,先关心下对方的身体。
“本王身体无恙,只是近日公务繁忙,略有疲惫。”
“国事固然重要,荣千岁也需顾及身体。”
“禄千岁说的是,本王会注意,”李秀成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倒不知禄千岁突然来苏福所谓何事?”
“本总裁听说天父借天花临凡,特来沐浴天父圣恩。”
“是本王疏忽了,本该寄一些天花与殿下,竟劳烦殿下亲自来此。”
“荣千岁何必自责。不过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请天父赐天花于我?”
“禄千岁请领圣恩。”
李秀成大声咳了两下,却无半点花瓣飘落。他不甘心地又咳了两声,但仍是徒劳。
果然,那什么天花神迹是假的!陈玉成得意地想。
“是本王得罪天父了,”李秀成强作镇定,“天父神迹可遇不可求,怎能说见就见?”
“不急不急,”陈玉成胸有成竹地道,“本总裁正好无事,便在贵府借住几日,等天父临凡神迹。”
“陈玉成哪是来看天花的,分明是来给我找茬的!”
李秀成忧心忡忡。他很清楚,陈玉成就跟他一样,虽为天国卖命,但根本不信什么天父天兄,怎么可能为了领天花千里迢迢来苏州?
那年太平军路过藤县,把村民们聚在一块集体施洗。
“为啥信天父就要给俺们洗胸啊?”队伍里某个细路仔问。
“管他呢,天父给饭吃就行,这不正好冲凉吗。”陈丕成兴奋地说。
说到底,他们当初投天父,不过是为了糊口。
毕竟天父是说砍就砍的,而吃下去的食物却是实实在在的。
“赵天禄的桂花糕真不错。”
陈玉成砸吧砸吧嚼着他弄来的小吃。
“丕娃还跟当年一样,是个馋鬼。”李秀成无奈地看着他吃的一地落渣。
“还不是那时候没得吃饿出来的,”陈玉成嘻嘻笑着,“以文哥你一样,你连根地瓜藤都要掘出来煮了吃。”
“你捞光了我家门口池塘的泥鳅。”李秀成挑挑眉毛。
“你带着弟弟们采光了后山的芭蕉。”
“你每年不等阿达子成熟就守在树下蠢蠢欲动。”
“你春天出去打猪草总要看眼马兰头熟了没。”
“你为了打牙祭爬树摘村口桂花。”
“呸,别提了!那花闻着香,哪想到我放嘴里苦了吧唧的。”
“我早跟你说了桂花不能吃。”
“那圣餐礼还用桂花呢。”
“圣餐吃的是加工过的熟食,桂花要生吃味道是苦兮兮的。”
陈玉成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秀成一眼:“这么说荣千岁还真是辛苦,每次天父显灵你都跟吞药似的一嘴子苦。”
这几日李秀成自觉气色好了许多。他不再胸闷或嗓子疼了,更不会整夜咳嗽吐花乃至无法入眠。
然而他并不欣喜,反倒心急如焚:“事已至此,如骑虎不得下,还有三日本王就要登台讲道理了,到时如再无天花,怕会闹得人心惶惶,以为天父已弃我等!”
倒也不是没有蒙混过去的法子,可是能瞒过陈玉成吗?那家伙来苏州就是不怀好意,他的四只眼睛一定会牢牢盯着自己的每一步动作,抓到一点破绽就会大做文章昭告天下天花是假。
李秀成焦躁地在见山楼内来回踱步,这时侍卫报陈玉成来见。
“叨扰荣千岁数日,本总裁也该告辞了,”陈玉成抱拳道,“等天父何日再度显圣,还烦请殿下寄一些天花与我。”
“殿下放心,此行虽有遗憾,但九重天上的天父必然一直眷顾殿下。”李秀成亦客气地回应。
陈玉成走后,李秀成立刻吩咐下去:“挑个手脚麻利的人,叫他三日后的早上采点新鲜桂花来做圣餐。”
三日后,苏州城内一条小巷。
“英王殿下!”
见陈玉成冷不丁冒出,拎着一篮桂花的圣兵慌忙行礼。
“你拿着这花是要去哪?”
“禀殿下,小卑职正要去忠王府。”
“不必了,这花给本总裁就行。”
“啊?这种小事让小卑职来就好,怎敢劳烦殿下?”圣兵犹豫地看着陈玉成。
“这些桂花被天父赐福过,是忠王给本总裁的临别赠礼,”陈玉成严肃地说,“只是本总裁急着回安省,便等不及了亲自来取。”
“原来如此,”圣兵恍然大悟,连忙赔笑,“这桂花是小卑职精挑细选的,可新鲜着哪,殿下您看还带露水呢。”
“嗯,不错不错,”陈玉成装模作样地检视了一番,“待我报与荣千岁,他必重重赏你。”
“小卑职谢殿下恩典!”
“哦对了,把你的衣服也给我。”
“啊?”
陈玉成换了圣兵打扮,藏身聆听忠王讲道理的人群中,冷眼旁观讲坛上的李秀成。
等着吧,本总裁今天就要戳穿你的老底。
李秀成正抽风似的不断搓手,陈玉成不由暗暗窃喜。
等你开始找借口辩解为什么今天没天花,我就把藏好的桂花抖出来……
“赞美上帝为天……咳,咳……”
陈玉成惊讶地看着李秀成胸前桂花如雪片般落下。这不可能!
全场响起赞美天花的呼声,李秀成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接着他又咳了两声,会场内更是桂花漫舞。
散会后陈玉成沉默地离去。
他决定再也不关心天花神迹的事。
等陈玉成再次想起那日的桂花,却是数年后在胜保营中。
“足下以为李秀成如何?”裕庚问道。
陈玉成没有回答。
这些年他和李秀成之间发生了太多事,有好事也有坏事,但他都不屑提。
“觉得此人难以评价?”
“倒也不是,只是我刚在想一个问题,”陈玉成慢条斯理地说,“先生您是读书人,您告诉我,是不是有一句话叫淮南橘子来着?”
“是的,古语有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那要是李秀成去扫北,他恐怕就不是吐桂花,而是吐梅花了。”陈玉成大笑道。
花吐症乃世间奇症。后世医者研究认为,此症患者那不曾言明的思念之情会借花朵之形排解,但如患者见到思慕之人,思念之情有所缓和,则症状亦会有所缓解。
可那是信息闭塞的晚清,即便是号文正的曾国藩也未听闻有花吐症一说。
“土贼不通文墨,供词倒写得勤快,”曾国荃翻着狱卒交上来的墨迹未干的手稿,“哟,兄长你看这啥?”
曾国藩定睛一看,原来那纸上竟落了几片桂花。李秀成人在监牢之中,这花却是从何而来?
曾国藩沉吟片刻,似有所悟:
“久闻忠酋有天花神迹,我只道是贼中装神弄鬼,如此看来,怕是真有其事。”
“那李秀成更留不得了,”曾国荃忙道,“他若是哪天又做妖吐花,那还了得!兄长固然宅心仁厚,但万不可对土贼心存慈悲啊!”
曾国藩不置可否,而是拂去桂花,露出被挡住的文字:“至陈玉成,与其至好。”
他笑着看向曾国荃:
“忠酋尚有余情,竟与我废话尔。”